云在清天 ——痴心人无奈续写《甄嬛传》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4 16:59:00 点击:252675 回复:3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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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我一向是个不着调不合宜的人,所以《甄嬛传》热过这么久,我去年冬天才开始看。看便看了,却无端添了桩心病,只因神游书中世界,不意遇上玄清,大爱其品格之纯真高洁,深恸其命运之惨烈孤绝,因此耿耿于怀,眉间心上。这世间人头攒动如浊浪翻涌,佳人固然不可多得,好男儿又岂可轻易辜负,所以在我的一点痴心里,玄清自然有千百个理由活下去,也有千百个可能活下去。

  然而寻寻觅觅终未找到一个合意的续篇,作者流潋紫更以一句“不不不”彻底断了我的念想,本想着忍下便是了,奈何一丝遗憾始终萦绕心头,只是放不下。直到某天我突发奇想,想到自己捉刀来写,由此一发不可收拾,终日穿越于清嬛的世界,捕捉他们的形迹举止、音容笑貌,渐渐穿织起后续的故事。在此仅以拙笔记录之,以飨同好玄清的人们,只是文笔才情实在不敢望原作之项背,只好请各位看官看着玩罢。

  今儿是个好日子,元宵节+情人节,虽然我还没写完,先开贴再说吧,仅以此举祝天下有情人团团圆圆。

  ——四色堇 于 2014-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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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4 17:06:28
  前事梗概

  大周朝乾元12年8月,15岁的甄嬛与好友眉庄一起被选入宫,此时皇帝玄凌25岁,老六清河王玄清约18岁(电视剧中为清朝、雍正、老十七果郡王允礼);
  在宫中,甄嬛避宠、受宠、怀孕、小产、失宠、复宠,从挣扎低层艰难生存,到爬到中层扳倒劲敌华妃,期间玄清几度相遇相助;
  乾元16年10月,甄嬛被皇后陷害再度失宠,家族也遭诬陷沦落,加上发现自己只是先皇后影子,心灰意冷,生下女儿胧月后自请被废,至甘露寺带发修行。
  在甘露寺,甄嬛受玄清关心照顾,为其诚意感动,二人于凌云峰私订终身。玄清计划完成皇差后,安排甄嬛以假死脱身,与之长相厮守。当甄嬛发现身怀有孕,却得到玄清死讯,决定设计复宠,回宫自保和复仇。甄嬛计划实施成功,玄清却从赫赫脱险回来,然事已不可回。
  乾元21年5月,甄嬛回到宫中受封为妃,8月生下双生子予涵和灵犀。
  回宫后,甄嬛不断固宠,拉拢盟友排除异己,得报家仇并除去宿敌。
  乾元22年4月,为替甄嬛挡难,好友太医温实初自宫,眉庄难产死,其子予润实为二人私生子,归甄嬛抚养;
  乾元22年6月,为掩私情,玄清被迫娶甄嬛义妹玉隐和太后指配静娴为侧妃。
  乾元25年1月,甄嬛遇刺,静娴误食中毒,产子予澈后被玉隐加毒害死。
  乾元25年2月,甄嬛扳倒皇后,成为后宫实权第一人。
  乾元25年8月,玄凌会见来犯的赫赫大汗,熊罴失控危及甄嬛,玄清舍身相救,招致玄凌怀疑;玄凌发落甄嬛去赫赫和亲,玄清私自领兵出关救下甄嬛,欲与之私奔,一夜温存后甄嬛偷偷回宫,设法恢复地位;玄清自请戍守边关。
  乾元26年4月,甄嬛生女雪魄,实为玄清之女;
  乾元27年5月,玄清被召回宫述职,17日傍晚玄凌命甄嬛到桐花台下毒,甄嬛欲自饮毒酒保住玄清,玄清偷换毒酒喝下身亡,27日大殓,玉隐触棺后入棺咬舌殉情。
  乾元30年7月11,在甄嬛干预下,玄凌崩。
  甄嬛33岁成为太后,当即立予润为帝,改名纾润,国号正章,推九王玄汾辅政;将予涵入嗣玄清一脉,世子予澈过继给玄汾;此时妹妹玉姚为赫赫大妃,玉娆为玄汾正妃,父母尚在,哥哥鳏居;胧月近14岁,予涵和灵犀、二皇子予沛9岁,纾润8岁多,予澈5岁半,雪魄4岁多。

  注:本文所续为《后宫甄嬛传》之2012修订典藏版,与电视剧差异较大,与最初版本也有些不同(七册压缩到六册),因此将相关情节列于此梗概中。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4 17:11:07
  正文——

  引子:“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牡丹亭》

  第一章 梦回

  黑夜,正轻轻舒展开浓翳的翅膀覆盖万物;残阳,正缓缓收拢起天空中最后一角红袍;夏末入夜时的微风,掠过静默的殿檐,拂过颤栗的树梢,凉浸浸地抚上我的肌肤,使之渐渐消散着温度。
  我踽踽独行在青石路上。步摇的坠子宝光流转,悠悠在耳边摇荡。妃色的裙裾如流云一般,静静掠过地面。蜀锦绣鞋的软底太薄,薄得令脚底几乎耐不住青石板漫上来的阵阵寒意。
  我面无表情,掩盖着心头既想痛哭、又想狂笑的冲动。人生惯使着怎样凌厉的翻云覆雨手,竟然引我走入这样的绝境:要奉旨去当年见证他父母忠贞爱情的地方,亲手毒杀自己毕生最爱重之人。
  前无去路,后退,亦只有死路。
  我若不忍下手,以玄凌的阴狠决绝,必定赐我一死。仅仅是我死倒也罢了,孩子们都还年幼,一旦失去庇护,又有敌人觊觎,会有怎样的命运?而在我倒下后,父母家族是否也会因此而受到牵连?我打了个寒噤,不不不。
  若要我狠心下手,只消想一想这么多年来他始终爱我护我,给了我最明媚的时光,又几度舍身救了我性命,还与我有了三个可爱的孩子,心里就是割裂般的痛楚。叫我如何忍心看着他死在面前?余生又怎能承受那销魂蚀骨的伤痛,和永难洗刷的愧疚?我摇了摇头,莫莫莫。
  从水绿南薰殿到桐花台,不过是一盏茶时分的距离,我却越走越酸软,越走越绝望,心念电转,愁肠百结,仿佛走过了半生的绵长时光。
  浓重的悲哀,究竟一点点从心里渗出来,使芬芳的面颊,也染上了凄苦的神色。
  桐花台已在前方,它那巍巍殿阁,在靛青天空中勾勒出峥嵘的剪影,层层琉璃瓦上泛着冷霜般的光泽,长排槛窗中透出明亮的灯光,仿佛是一头青鳞金齿的巨兽,静静蛰伏在夜色中。
  三丈九尺高的白玉台阶,我一步步踏上。白玉比青石更加沁凉,使浑身的毛孔中都渗入凛冽的寒意。脚步越来越沉重,心里只盼望这台阶永远走不到头,宁愿今生今世再不要与他相对。
  转眼间却已来到殿门前,夕颜在墙角如雪盛开,花木清香随晚风徐来,使人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逆转,又回到那年的七月末,我与他一般少年心性,在台上不期而遇,浅笑低语,两心初次相通。
  我心潮澎湃,忽然如此想念他温润的双眼、闲逸的笑容、颀长的身姿,所幸,不论今夜如何收场,总还能再见到他,即便是最后一次。
  我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跳,快步上前掀起珠帘。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我几乎要惊叫出声。只见殿中空空荡荡,蛛丝儿结满雕梁;四顾无人,汉白玉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土;四周的帷幔千疮百孔,在风中瑟瑟抖动。这景致的破败惨淡使人如披冰雪,更有一缕尖锐的失落感直刺心头。
  忽然感觉到身后异动,我霍然转身,只见无数的魅影正掠过台阶,潮水般向我涌来。它们一个个面目狰狞,高举枯爪,乌云般的袍袖重重叠叠,如一块巨大的灰毯飞到我面前昂然掀起,正欲沉甸甸地兜头压下。
  我倒吸一口冷气,惊怒交加,心里暗叫一声“我命休矣!”
  在这生死瞬间,人的反应完全出自本能,我浑身紧绷,凌风挺立,奋而激发出无穷的勇气,迎向扑面而来的魑魅魍魉。
  我怒睁双眼,目眦欲裂,只见一道金光迸出,如利剑般犀利洞穿眼前的鬼魅,首当其冲的几个立即灰飞烟灭;旋即光剑扩大,魅影飞散,似破絮熔化于熊熊烈火,纷纷消逝于空中。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4 17:12:50

  光线愈加明亮宽阔,逐渐铺满乾坤,我这才慢慢看清,眼前分明是织锦薄被上的如意云纹。抬起头,明黄的床帏,粉彩的宝瓶,紫檀雕花的家具,金玉满堂的屏风,金琢墨石碾玉旋子的梁枋,沥粉贴金龙凤图案的天花...熟悉而又华丽的物事,一一映入眼帘,满室的无上尊贵,锦绣荣华。
  我缓缓扫视四周,才意识到刚刚是做了一个梦,只是情景历历如真,叫人梦醒胆犹寒。我虽依然心慌汗出,手足颤抖,脑子却清醒了过来:眼下已是正章元年八月十一日的下午了,我方才正在颐宁宫西暖阁午睡。
  我掀开被子,慢慢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月白素服发出些许窸窣之声。
  槿汐闻声走进来,引了端着银盆的品儿来为我梳洗。
  想是瞥见我的神色,槿汐面带讶异,低声问道:“太后刚刚可睡好了么?”
  我接过品儿递过来的热毛巾,拭去额角和两鬓的冷汗,又换一块净了脸,方垂了眼睑哑声道:“做了个噩梦,又梦见了那日的桐花台。”
  槿汐眼光一闪,挥手示意品儿退下,扶了我慢慢在窗边的妆台前坐下:“已经过去三年多了,太后还是不能忘么?”
  我沉沉叹息:“不思量,自难忘。”
  槿汐轻轻往我脸上补粉和敷胭脂,眼神里也带了些伤感,轻声劝道:“为了自个儿的身子,也为了让皇上安心,太后总要放宽些心才好。”
  我静静地端详着镜中人:眸光暗淡,唇色不再鲜亮润泽,嘴角以一个无奈的角度向地面微微倾斜,脸上带着再多的胭脂花粉也掩盖不住的那份憔悴...一丝苦笑爬上嘴角:“我也想放宽心,只是这颗心哪里肯听我的,它一门心思恨着谁,等到可恨的人都死光了,就只能恨着我罢了。”
  槿汐拿起一柄和田玉梳,轻轻替我拢着两鬓,和风细雨地说:“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哪有什么事儿是不能原谅的,何苦跟自个儿过不去呢。”
  我望着窗外,恍若未闻。庭院里阳光铺地,花木扶苏,几盆醉芙蓉开得正盛,已转深红之色,娇丽明艳;朱漆飞金镂花的长窗下立着一排丹桂,树梢苍翠欲滴,叶间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橘黄的花骨朵,一粒粒圆润饱满,似乎正蓄足了劲儿准备绽蕊吐芳。如此明朗温香的景致,落进我此时的心境里,却晃悠悠地不甚真切,冷冰冰地没有温度,好似一杯隔夜的茶。
  若不是深陷其中,又怎能体会,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滋味?
  我伸手自镜匣中取錾金牡丹护甲戴上,指尖微微颤抖着,喃喃低语:“快三年零三个月了,我只梦见过他一次,人没了那么久,竟是魂魄也不愿来亲近。槿汐,莫不是王爷终有些怨我?”说到这里,眼里渐渐湿了。
  槿汐伸手摸了摸我手指,叹道:“这样凉。”轻轻击掌,示意门口伺候茶水点心的宫女绣儿进来:“上一盏七分热的红枣桂圆姜茶来。”绣儿应着去了。
  槿汐将我头上的白玉簪子扶正,又在发间缀上几朵素银梅花白玉头花,柔声道:“王爷一向待您那样好,即便是归天了,那份心意也不会变的,又怎么会怨您呢?”
  我一声轻叹,目光无意间落在镜中她的身上。时光荏苒,槿汐也年近五十了,虽鬓角含霜,依旧温婉雅致,动作纤巧。
  我望着她出了一会儿神,幽幽问道:“槿汐,那包‘七日失魂散’还在吗?”
  槿汐停在发间的手一抖,旋即笑道:“好好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一时心头软弱,一滴清泪滑下脸来,忙低了头抽出锦帕去拭,却再也无力掩饰压抑已久的苦楚,连声音都带着陌生的沙哑:“槿汐,我怨不得别人,只能怨我自己。先帝那样的性子,我早该防备的,我不会想不出办法...哪怕是带上那包药也好...总强似事到临头才惊觉!王爷应该怨我,怨我为他考虑得太少,怨我没有早点为他绸缪,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怀里!”
  说到最后一句,眼泪忽然开了闸一样地直涌出来,我忙咬着牙想止住泪,一只手将锦帕死命捏着摁在桌上,似乎与它有血海深仇一般。
  痛悔的话,这么久以来,我还是第一次在人前说出口,可是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呢?我清楚地知道,无论怎样感觉亏欠与痛惜,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机会弥补了。
  忽然玄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若你不在,这一切的繁华锦绣,于我也不过是万念俱空而已。”这是他当年说过的话,不曾想竟应在我身上。我闭上眼,脸上又有丝丝的热。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这次第,任你再争强好胜的心也化作了飞灰,我竟然开始后悔,不该将敌人一个个赶尽杀绝,如今想分心去恨谁也已不能够,只有都来恨我的份。我想到梦里那些鬼魅,打了一个寒颤,感觉周围的空气也凉了几分。
  槿汐默默立在身后片刻,语气中露出沉沉的自责:“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太后当年身在局中,看不清楚不打紧,奴婢是局外人,理应看得分明。这原是奴婢的错,应该早些为主子筹谋。”
  我拭去泪痕,黯然回头,执了她的手,轻轻捏了一捏:“你已经帮了我那样多,这事原与你不相干,我随口说说罢了,你可不要往心里去。”
  正说着,绣儿用托盘端着青玉茶盏进来,槿汐忙上前取了端到我面前,绣儿躬身退下。
  槿汐眼里是了然的明澈,柔声说道:“奴婢没什么,太后放得下才好。您如今母仪天下,千金之体尊贵无比,虽然没了王爷,可您还有当今皇上,还有赵王予涵和三位公主,还有父母家人,他们可都仰仗着太后的福份呢,万万要保重自身才好。”——她所说的三位公主,便是胧月、灵犀与雪魄,纾润登基之后,已经将姐姐妹妹们都晋封成公主。
  我端起茶盏,掀开盖子,轻轻嘬了几口热茶,丝丝温意落肚,身上才慢慢暖和起来。我若有所思,渐渐平复了情绪,良久,才怅然道:“是啊...眼看这就快到中秋了,槿汐,你准备些东西,我们过两天去安栖观看看老太妃。”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4 17:13:21


  纾润登极,予涵别居,我抚养的四个孩子中,眼下只有灵犀和雪魄仍跟我住在一起,灵犀居东配殿,雪魄居西配殿。趁孩子们午睡没醒,我喝过茶依旧跟槿汐闲话,门口小太监突然来报:“启禀太后,李长求见。”
  我跟槿汐对视一眼,示意:“传。”
  李长微躬着腰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脚步贴地却悄无声息,脸上堆着和蔼的笑容,恭恭敬敬地请跪安:“奴才李长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我让槿汐扶他起身,问道:“最近难得见你过来,可有什么事?”
  他站起身来,仍躬着腰,声音平静如常:“回太后,奴才是请退来了。”
  我颇有些意外:“请退?这好好的,莫非遇着什么事了?”
  李长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哪里有什么事,不过是奴才觉着自个儿年老体衰,不配再伺候主子了,想出宫去过几年清净日子。”
  我回想起来,自己当年进宫的时候,李长已经五十左右,这一晃就是十八年,他确实上岁数了。虽然他历练多年,眼下依然手脚利索,反应机敏,可细看那两鬓苍苍,后背微驼,都已经露了沉沉暮气。
  我略感悲悯,脸上却带了些笑,慈和地说:“你是三朝的老人了,这些年伺候先帝左右,劳苦功高,即便不愿主事了,在宫里养老即可,难道不比在外面好么,又有谁敢说三道四?”
  李长脸上的谦卑恭顺熨帖得如同溶化在骨肉中一般,俯首回道:“虽然没人说三道四,心里终归不踏实,奴才福薄,消受不起荣宠,倒不如在宫外头自在些。”
  说罢回头示意,门口又进来三个小太监,低头跪在地上,手里各举着一个托盘,里面是一些夜明珠、白玉如意、翡翠摆件、象牙雕刻、田黄石印章之类的玩意儿,并几轴名家字画。
  李长指着这些东西,眼角含笑道:“这些都是历年来先帝赏赐的宝贝,奴才觉着皇家的珍宝不宜流落民间,还是留在宫里头比较好,所以拿来一并交还给太后。”
  我听他说得诚挚,不由不感动,又怎忍心当真收下,想了一想说:“天下万物都是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些东西本就来自民间,历朝历代,不知道又从宫里流了多少出去,也不在乎这点。不如你自个儿留着吧,好歹也是先帝的一点恩泽,留着作个念想。”
  李长呆了呆,见不好再推辞,忙磕头谢恩,方又站起,让小太监们都退下。
  我注视着他熟悉而慈祥的面容,不知怎的,心里竟颇有些不舍,柔声道:“先帝归天刚刚一个月,七日大殓,二十一日移灵万岁山,二十七日合宫才刚脱了孝服,后头还有恁多程式。哀家年轻不懂事,就怕行差踏错让宫里宫外闲话,你若是走了,哀家可上哪儿去找这么能干妥帖的帮手?”
  李长仍一如既往谦卑地笑着:“太后您聪慧贤德,英明果断,又有那些个执礼大臣和内监帮着,万事都能保得周全,奴才本来就帮不上什么忙,不敢让太后您失望。先帝还要在万岁山停灵半年,奴才预备出宫之后,每天去山上寿皇殿陪陪先帝,免得他寂寞。”说到这里眼角潮湿,悄悄举袖子擦了。
  我心头唏嘘,缓缓问道:“李长啊,你伺候先帝多少年了?”
  李长肃容道:“奴才进宫五十三年,有幸伺候先帝三十七年零四个月。”
  宦官本是无根之人,比普通人体弱早衰,位低的劳力易夭折,位高的劳心易招祸,能齐整到老就不容易,到李长这样的年龄、资历和地位,怕是哪个朝代都不多,这必定是得益于他的为人与处世吧。
  我不禁动容:“难为你了,素日里兢兢业业,妥妥帖帖,伺候先帝这许多年,也帮衬哀家不少事,堪为后辈楷模,这些功劳哀家不会抹了你的,便再赏你三百亩良田,供你颐养天年。”
  李长伏地谢恩:“谢太后恩典,奴才没齿难忘。”
  我转头看着槿汐:“哀家知道你们夫妻感情甚好,原本该放槿汐也出宫去,让你们团团圆圆过日子。”
  槿汐听到这里,忙上前与李长跪在一起,温言道:“太后不必过虑,奴婢愿意留下服侍太后。”
  我微微颔首,缓缓道:“哀家只是舍不得你,若是你也走了,哀家便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所以哀家只赐你自由出入宫中的权利,从此不必值夜,无事可以出宫回家,当值的时候再进宫来。”
  二人连忙谢恩,跟着抬起头来,相视一笑,神情尽是欢喜。。
  我心中酸楚,不意间露出一点怆然的神色,李长何等乖觉,已经不露声色地看在眼里,他站起身来,欲言又止,想了想,躬身祝道:“太后宅心仁厚,德配天地,必能洪福齐天,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怕是此生已经无望,只是得非所愿罢了。
  我弯了弯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容:“借你吉言。”
  李长千恩万谢地走了,我让槿汐送他,自己远远透过槛窗,默然看着二人的背影。秋风微起,落英缤纷,一些泛黄泛红的树叶,翩然如蝴蝶一般,纷纷离开树梢,随风而去了。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4 17:20:50
  <<我写得慢,一天顶多一章,还望各位看官们耐心些。若要看脱水版本,可关注新浪微博:http://weibo.com/u/5035789126。 祝大家双节快乐! :)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4 17:54:06
  <<to 康慈永恒: 呵呵,不好意思,一天顶多更新一章。你是第一个回复的,谢谢你,我很喜欢你的名字,本来有事该走开了,忍不住回复你一下。这篇文字,我只在天涯和新浪更新,也没多少时间和精力跟看官沟通,因为还要做事和码字,但是不会太监的。>>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5 16:35:28
  第二章 故人
  翌日纾润来请安的时候,我提起去甘露寺进香许愿之事,纾润自然不会拂我的意。于是第三日上午,我便带上予涵、灵犀和雪魄,以半幅太后仪仗出了城。
  一别经年,甘露寺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静岸已经驾鹤,如今是莫言当了住持,想必寺中风气为之一肃。
  下了凤驾,见莫言率众尼在路边跪迎,忙扶她起身,一番寒暄。
  八年多未见,莫言的面相少了孤介之气,添了平和练达,只是依然言语直爽,笑声朗朗。我在宫中见惯了和眉顺目,听多了低声下气,到她这里倒颇觉神清气爽。
  于是一路谈笑着进了寺,身后三个孩子好奇地左顾右盼,小允子引着金碧辉煌的仪仗肃穆地拱卫两侧。
  甘露寺四周群山环绕,层林尽染;寺内古树参天,殿宇巍峨,香雾氤氲,梵音缭绕,身处其中,让人顿生庄严清幽之感。
  不敢不想也不该回头眺望,却还是忍不住回了头。远远只见清凉台的一角,白墙碧瓦依旧,清晰锐利得似一片刀锋,直划到心里去,痛得几乎要迸出泪来,赶紧咬牙回头,片刻后方又谈笑自若。
  我率众人依次参拜了谨身殿和几个主要佛堂,吩咐仪仗去偏殿歇息;又带孩子们赏玩了碑林、崖刻、藏经阁、钟鼓楼等几处景致,一行人来到住持净室休息。
  坐定后,我下了懿旨,赐寺院供银两百金,亲书经文十卷,沉香山一座,珐琅五供一堂,又赐莫言赤金护身佛一座,槿汐将东西一一点付,莫言携众尼磕头谢恩。
  莫言起身之后笑言:“太后赐了这许多宝贝,贫尼却贪心得很,还想再要一样。”
  果然快人快语,我也笑起来:“但说无妨。”
  莫言施礼道:“贫尼私心里想请太后给寺院题个字呢。”
  我瞪起眼来嗔道:“你寺里历代帝王和名人的题字还少么?非要哀家这不入流的笔迹拿来现世。”
  莫言答得爽利无比:“都是些臭男人的字,也该有个厉害的女子来露一手。”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端了这半日,终于露出原形来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浑说。况且你一个出家人,还这般有分别心,可见修行不够啊。”
  话虽如此,两下里都高兴,于是亲笔为观音殿题写了匾额:“慈航普渡”,莫言自欢欢喜喜收起来不提。
  午间由莫言陪我和孩子们用过素斋,又闲话了一会儿,我只说要去后山拜会故人,让她悄悄引我们从寺院侧门出去,随身只带了槿汐,并小允子和小连子提着些东西。
  一家子本是素服,无需更衣,倒也方便。
  临出门,我停住脚问莫言:“凌云峰的禅房,如今可有人住么?”
  莫言笑着回道:“太后故居,谁人敢住。贫尼派人隔几日便去打扫一下,应该还算干净。太后若有兴趣,不妨去看一看。”

  甘露寺的后山一派自然风光,与前山宝刹庄严的景致大相径庭。
  山路弯弯,树木葱郁,到处是黄栌、银杏、丹枫,又有许多柿子、山楂、秋梨等夹杂其中。山色如醉,鸟鸣自在,霜草浅绿,野果半红,使人五官得了福利,心也去了桎梏。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予涵诗情大发,悠悠吟起:“秩秩斯干,幽幽南山。”灵犀转悠着一双翦水双瞳,沉静地欣赏着景色,偶尔被飞来跃去的小鸟牵走视线;雪魄却无一刻安宁,牵着我的手,一会儿指这:“这是什么?”一会儿指那:“这是什么?”问到我终于烦了,叫小连子抱着她。她却只管伸着胖嘟嘟的小手,不住去抓沿路的叶子果子,往众人身上丢,见人闪躲或者丢中了,便“咯咯咯”笑个不住。
  被这童趣感染,我也浅笑殷殷,心头却涌上阵阵酸楚,如波涛轻拍着堤岸一般。十几年前,正是在这条路上,我曾经挑水担柴,尝尽艰辛;曾经有玄清言语安慰、捎来家书,倍感温暖;曾经狠心拒绝了他,转身暗自伤怀;曾经与他十指紧扣一路同行,欢喜无限...那么多的曾经,一幅幅一幕幕,不断重叠交映在我脑海。
  心事虽然绵长,脚下却不生疏,循着往日记忆踏上那条偏僻的鹅卵石小道,曲径通幽,须臾已见安栖观。
  雪魄在身后奶声奶气地叫起来:“咦?这里还有一个寺!”
  我无心向她解释,望着那熟悉的白墙灰门、门上金漆剥落的匾额,不由得近乡情怯,放慢了脚步。太妃,她这些年过得怎样,又会怎样待我?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5 16:37:40

  手,终于拍上门环,砰砰的声音,并不比我的心跳响亮。侧耳听,门内似乎有些动静,不容我仔细分辨,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我和门内的人同时一愣。
  “阿晋?!”
  “娘...太后?!”
  阿晋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悲是喜,仿佛想要扯起嘴角欢笑,又象是要忍不住哭出来,呆呆地望了我一会儿,才猛然醒转,跪下磕头:“阿晋给太后请安。”
  我才叫他起来,从右首禅房里又走出一个窈窕的女人来,三十左右,身着竹青色罗衫,低髻银簪,清秀可人。她不经意间看见门口站着许多人,而阿晋又跪着,顿时脸色煞白,手里的托盘一斜,一只空碗跌碎在地上。
  阿晋闻声回头招呼她:“阿蓝,快过来给太后磕头。”微带赧色对我说:“这是采蓝,我内人。”
  我想起来:“清凉台的采蓝?”
  阿晋点头:“是!就在采苹进宫的那年,王爷做主,把她许配给我为妻了。”
  采蓝也认出我来,恢复了常态,快步走过来行礼。我望着她白里透红的脸色,想起采苹悲惨的结局,心里暗自慨叹。
  假如当年玉隐肯嫁给阿晋,不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怜爱地打量着他们,同时微觉疑惑:“你们怎么不在王府呆着,却在这里?”
  阿晋略一迟疑,低眉道:“老太妃身体不大好,王府里面左右也是无事,所以我们过来照顾一阵。”
  我便明白了:“是了,难怪院子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阿晋微微一笑,两眼晶亮地打量起我身后的三个孩子,开口问道:“这都是...都是太后的孩子?”
  我微笑道:“是啊,今儿有空,带他们一起过来看看老太妃。”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自己人跟前别叫我太后,没的把人叫老了。”阿晋嘿嘿一笑。
  简单说了两句,我便让小允子和小连子留在当院,自己与槿汐携了孩子,跟着阿晋夫妇往里走去。
  只见中庭里绿草茵茵,泉眼山石相映成趣,正堂和三间禅房依旧收拾得干净整齐,一切仿佛当年的模样,只院落周围的梧桐长高长粗了许多,亭亭如盖,纷纷摇着大大的叶子,仿佛在挥手问候故人。
  阿晋许是极高兴,大声叫唤起来:“太妃!太妃!娘子带着孩子来看您了。”
  不知哪里传来当啷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阿晋抢先奔向左首的第一间禅房,几步跨上台阶,打开屋门。

  太妃正闻声往外走,激动得有些颤巍巍的,见我进来,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抓住我手,还未来得及出声,眼泪先落了下来。
  我定睛望去,她的头发已经近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将昔日的美好容颜刻画作沧海桑田,只是那种人淡如菊的气质依旧未变。
  我心恻然,太妃本是一代佳人,年幼遭遇亡族之变,再与至亲离散;二十多岁失去爱侣隆庆帝,后被迫舍子出家;五十多岁又失去唯一的爱子;所谓红颜薄命、命运多舛,不过如此。从这许多的白发与皱纹中,不难想见这么多年,尤其是玄清去后的这三年,她所身受的煎熬。
  如今眼见她慈爱的面容与纵横的泪水,触到她温热的手心与蜿蜒的掌纹,我鼻子一酸,热泪忍不住迸出。太妃,我与玄清至亲的人,最后一面还是在我封妃回宫之前,这一别竟是十年之久,十年生死两茫茫。
  太妃哭得只是沉下身去,阿晋连忙与我一同将太妃半推半扶到椅子上坐下。我半跪在她跟前,未及起身,太妃一口气转过来,搂着我大哭道:“嬛儿,你怎么才来呀...我只当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也见不着孩子们了...”
  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里饱含着无尽的沉痛与委屈,使人肝肠寸断。我再也忍不住,与她相拥痛哭,直把积攒了数年的眼泪一次倾倒出来,周围也是一片啜泣之声。
  良久,呜咽象风声一样渐渐平息,红肿的双眼终于雨过天青,我们这才慢慢平静下来,放开手,擦干泪,整理了衣服重新见过礼。
  我把孩子们一个个领到太妃跟前:“来,给祖母磕头请安。”
  孩子们都很听话,马上跪下来:“孩儿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金安。”
  太妃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极欣慰的笑容:“乖孩子,都起来吧。”示意一旁的积云姑姑去取东西。
  我把双生子拉到她面前:“这是予涵、灵犀,乾元二十一年八月生的,已经满九岁了。予涵已经入嗣清河王府,再过几年就要出宫过王府生活。”
  太妃点头笑着,一手拉着一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喃喃自语:“象,象,都象。”眼中怜爱满溢,只舍不得松手。
  我又抚着雪魄的头:“这是雪魄,才四岁多。”太妃低头端详她的小脸,向我投来询问的眼神,我微微颔首,太妃的双目立即被惊喜点亮了。
  雪魄毫不认生,见哥哥姐姐颇得怜惜,上前大声邀宠:“祖母抱!”
  太妃眼睛弯成月牙儿,赶紧把她抱到膝上,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她的小脸,虽是高兴地笑着,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滚下来。
  积云取了两个红荷包来,递在太妃手里。太妃打开给孩子们看,里面是一龙一凤两块上好的玉佩,仍放在荷包里,龙玦给了予涵,凤佩给了灵犀,两个孩子一起行礼道谢。
  雪魄呵呵笑着,黑葡萄一般的眼睛盯住哥哥姐姐手里的荷包,伸手想要去捞。太妃笑着说:“好孩子,别着急。”往自己领口里面掏出一块翡翠平安扣来,碧绿通透如一汪春水。我心知这必定是隆庆帝时候的重要物件,待要出言阻止,太妃已经一壁用眼睛止住我,一壁给雪魄戴在颈中了。
  我只好微笑,示意雪魄道谢,雪魄伸出雪白的小手抓住把玩,回头甜笑着:“谢谢祖母。”太妃只是合不拢嘴。
  我示意槿汐把礼物拿过来,槿汐出去了,很快跟小允子两个抱着包袱进来,行过礼后打开陈在桌上。无非是燕窝人参,素锦宫缎,红翡绿翠如意一对,“福寿万年”金银锞各十对,还有两盒御膳房精心制作的净素月饼。
  我指着俩人对太妃说:“这是我跟前最信得过的两个人,这是槿汐,这是小允子,您认认,以后还会见到。”又指指桌上的东西:“这次来得匆忙,赶不及备些什么,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们。”
  太妃连连颔首,目光落在月饼上,虽是微笑着,眼里却笼上了一层薄雾般的轻愁,幽幽道:“又是一年的中秋到了。往年的中秋,这院子里总少些生气,今年你们来了,我又是高兴又是安慰,这就什么也不缺了。我老了,心里总惦记着没见面的孩子,今儿总算见着了,也不枉我盼了这么多年。”说着,怜爱地打量着双生子,又搂住雪魄亲了一下额头,指尖轻轻抚摸她粉白滑腻的小脸,雪魄大约是觉着痒,“咯咯”笑着在她腿上扭来扭去。
  太妃又叹口气:“若是清儿...若是清儿能见到,该有多好。”
  我见予涵灵犀站在跟前都有些拘束,便对槿汐和小允子说:“带孩子们去院子里玩吧,让我和太妃说会儿话。”
  于是这几个都出去了,阿晋也跟在后头。积云姑姑领着采蓝过来行了礼,抱了那堆物事也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太妃两个。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5 16:38:41

  我敛衽上前跪在太妃膝前。
  太妃惊道:“这是做什么?”伸出双手要拉我起来。
  我拦住太妃的手,黯然道:“母妃,您且听我说。这些年来,我一直锁在深宫,身不由己,无法尽孝膝前,也无法让您和孙儿们团聚,让您终日担心记挂,实在是我的不孝。”咬咬牙,艰涩地吐出埋藏更深的心里话:“况且,清终究是因为救我而死,我心中愧疚,更是觉得无颜来见您。您若是心里有怨恨,只管发作出来,免得憋坏了身子,要打要骂,我都心甘情愿领受。”
  太妃苦涩地笑着,凝神望着我,眼神清亮:“傻孩子,你既叫了我一声母妃,又何必说这般见外的话。你和清儿已是骨肉至亲,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了你他是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肯做的。为娘的虽然心疼自己的孩子,却也不能叫他没有男儿的担当,怪只怪命运作弄,让你走在那风口浪尖上。如今能保全了你和孩子,清儿不管身受什么样的苦楚,必定无怨无悔,我又何苦来怨你。”
  她一席话如春风化雨,滋润了我干涸的心田。我心中感动,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声音微微颤抖:“您不怨我就好,我只怕这个。清与我虽无法明媒正娶,却早已两心相许,骨肉相连。您是他的母妃,也就是我的母妃。从前我势单力薄,没能保住清的性命,如今我总算有了点自由,手中也掌着些权力,除了好好守护孩子们,也想代他给您尽点孝心。”
  太妃将我扶起,让我坐在她身边,怜惜地看着我:“你有这样的心意,对我已经是莫大的安慰。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并不指望别的,你和孩子们得空能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忙表示:“这是自然,母妃放心。”又想起阿晋的话,小心问道:“听阿晋说母妃身子不大好,是哪里不舒服,在吃着什么药?”
  太妃微微一愣,低了眼浅笑道:“上了年纪,身子便总有些不听话,这阵子有些积食,请了医生来看过,随便吃些药,没什么大碍。”
  我细看她的脸,一无修饰,略显清瘦;又抬头打量她居住的这间屋子,陈设用品都十分简朴,心里不免有些酸涩滋味,和婉了声音说道:“如今再没有人能将母妃拘在这地方了,您大可不必苦守在这里。比起宫里,这里总嫌偏僻狭小,衣食也有些粗陋,不如随我们回宫安置吧,生活起居既舒适,又有太医照料,还能常常与孩子们相见,不知母妃意下如何?”我恳切地望着她,心里盼着她能点个头,也好让我多一分赎罪的机会。
  太妃望着我,嘴角的笑纹如涟漪般荡开,是一种熟悉的云淡风轻:“我这一生,什么都经历过了,最好的人事,最美的景物,都在心里头装着,到哪儿都随身带着,再没有什么不足的。何况这里并不狭小,虽然简陋些,习惯了只觉得清净自在,反而想起宫里的一切,觉得没什么是真正值得留恋的,只是人多东西多,平添些累赘罢了。我心里虽是放不下儿孙,可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再多介入也是无益。我看我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养老,已经很好。”
  我听着这席话,心弦似乎被无形的手轻轻拨动,有一种透彻心灵的震动。一别经年,天翻地覆,太妃的心境却似乎比从前更加平静从容,淡泊高远,带出一种高华的气度,如明镜一般照出旁人的世俗来。
  我感佩地注视着太妃恬淡的面容,她的眉眼跟玄清依稀相似,尤其那琥珀色的眼眸,莹然无波,使人沉静。在她熟悉而温柔的目光中,我忽然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象倦飞的鸟,终于找到了栖息的树枝。世事纷杂险恶,但至少在这里,我可以安然享受片刻的宁静。
  于是与太妃相视一笑,彼此心意了然,便抛开这些沉重的话题,只絮絮问一些别后的景况,聊一些孩子们的琐事。
  太妃的目光贪恋地胶着在门口玩耍的孩子们身上,缓缓地说:“嬛儿,看你将几个孩子养育得这样好,我也就放心了。你如今身在高位,底下不知道多少人看着,行事切不可张扬,以免影响了孩子们的将来。”
  我默然颔首:“母妃安心,我都记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允子到门口提醒:“启禀太后,时辰到了。”
  我起身告辞,太妃虽有犹豫不舍之意,却也站起来,拉着手送我往外走。
  走出屋子,见孩子们正围在中庭的荷缸边喂鱼,近处站着阿晋和槿汐,似乎说着什么,不知怎的,俩人的眼睛都微微有些发红。
  我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俩一眼,正待招呼孩子们,山风微微打着旋扫过脚边的落叶,带来纤细幽微的一缕清香。这气味如此熟悉,一时让我心头狂跳、难以置信。我循着气味扭头寻找,见院中石桌上放着一只竹筛,里面晾着些什么。我顾不得矜持,松开太妃的手,快步走近去看。
  只见一些半透明的风干花瓣,似一群淡黄的蝴蝶,安然躺在细密的竹篾上,在风中微微翕动——果真是杜若。
  我当然不会忘记,杜若,是高洁的花,是深情的花,也是属于玄清的花,耳边似乎响起我当年的笑语:“如果真有什么一直不变的东西,我相信便是你身上杜若的气味。”如今气味犹在,人却不在了。
  我喉头哽住,扭头向阿晋,颤抖的手指点着竹筛:“阿晋...”
  阿晋暼了一眼太妃,笑道:“这是太妃的药引子,趁天气晴好翻出来晒晒。”
  我略带失望地低声道:“哦,是这样。”原是我想太多了。
  我举手理理鬓角,掩饰自己的失态,又恋恋地再看了一眼干花,回过头来微笑道:“孩子们,我们该回去了。”

  出了安栖观,我心潮难平,执意去凌云峰看看。果然,一山一水,一切如旧。我轻抚着桌椅床榻,心里感叹世事错落,造化弄人,曾经以为自己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回来的地方,今天居然回来了。
  我怔怔地站着,神魂飘荡,完全沉浸在往事之中,直到予涵走过来,拉着我的袖子问:“母后在想什么?”
  我温柔凝睇于涵儿白净清秀的小脸,见他的神情气度已颇有几分玄清当年的模样,酸楚的心里不由得一阵绵软,伸出手去轻轻刮一下他的小鼻子,言语中爱怜无限:“母后在想,若是没有这个地方,还会不会有我们的予涵和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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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6 14:11:07
  第三章 徘徊

  转眼就到了中秋,本是合宫欢庆的日子,却不巧正与“五七”重合。
  我一早起来,领着后宫里上上下下的人,先在几筵殿里耗了半天。冗长而压抑的祭奠仪式,延绵的钟磬声与嗡嗡的诵经声,使人从里到外都渗透了一种说不出的疲乏,仿佛揉皱了又摊开的一张纸。
  下午父母与哥哥入宫来请安,一家人难得欢聚一堂,虽然时间不长,父母哥哥还拘着礼,于我已是难得的高兴,一扫上午的颓靡之气。
  晚上照例在徽光殿举行家宴,我与纾润面南背北而坐,左手座下是诸王与命妇,右手座下是一群太妃、老太妃和公主,老老少少的都身着素服,佩饰简朴,看着就没什么喜气。这日子特殊,歌舞弦乐竟一概不能有,大家只能互相敬茶敬酒,找些有的没的话来说,连个笑声也不闻,气氛跟席间的酒水一样寡淡,于是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没多久便匆匆散了。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6 14:14:13

  出得殿来,只见一轮冰盘高悬,洒下漫天清辉,给万物都披了素服似的,到处是白茫茫的清冷,唯有秋风中传来的阵阵桂花浓香,甜蜜馥郁,在人间萦绕流连不去,使人觉着还有几分中秋意味。
  身后玉娆轻唤:“长姐。”
  我回头见她浅笑俏立,后头站着玄汾,两人齐向我行礼,便微笑道:“今儿散得早,何不趁早回府去,跟孩子们再开一席饮酒赏月。”
  玉娆轻笑:“合该如此。”又敛容说道:“今日府中事多,没能进宫来请安,望长姐恕罪,过几天我夫妇再来补过。”
  我含笑道:“原是姐妹,何必这般讲究,如今你是一府的主妇,事情不会比我少,且忙妥了自己的事情再说,请安倒是最不要紧的。”
  谈笑絮语了一阵,她夫妇二人上了肩辇走了,我自带着孩子上了凤辇。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6 14:17:32

  凤辇行得又快又稳,拐上御街不久,见路旁有些人在慢慢踱着。
  待走近些,我着意分辨:一串宫灯后面,领头走着的是贵太妃和德太妃,身后不远处两位公主正拉着手说话,其他宫人跟在后头。我示意凤辇走慢些,向两位太妃笑道:“今日的兴致越发好了,这样长的路都走回去?”又注目贵太妃:“前阵子贵太妃着了风寒病了几日,这两天才好些,也不顾着点身子?”
  贵太妃一如既往,只是淡淡的:“小病而已,吃了郑太医几付药,已经不妨事了。”
  德太妃却打开了话匣子:“是我拉着贵太妃陪我走走,这家宴闷闷的吃得人胃里坠得慌,若是直接回那笼子里头去,怕是一宿都消化不了。”
  我知道她所说的“笼子”,指的自然是颐宁宫大院。
  颐宁宫东侧是贵太妃的祺寿宫和德太妃的凝寿宫,西侧是贞怡太妃的长寿宫和欣恭太妃的瑞寿宫,其他太嫔和老太妃也分散在这四宫居住;北侧是花园,花园北面还有一排多个小院落,居住着一些名份较低的先朝后宫中人;这些建筑由甬道和角门相连,外面是一圈高高的围墙,出入只有一个门,就是颐宁宫南广场上的正门,整个建筑群就是一个封闭的宫中之宫。
  按照天家的规矩,皇帝是不能与前朝妃嫔同居六宫的,所以太后只能领着这些旧人居住在这宫中之宫里面,她们轻易不能外出。因此,颐宁宫大院,又被偷偷叫做“寡妇院”。
  想到寡妇这个词,我不免有些胸闷,于是示意凤辇停下,下来与她们一道走,灵犀也带着雪魄跟温宜和胧月说话去了。
  我走近德太妃,微微一哂:“听德太妃的口气,这是嫌咱们的院子小了。如今皇帝年幼,大婚估摸着还得过几年,咱们倒也不必太拘着老规矩。德太妃若是觉着气闷,出来走走便是,难道皇帝和哀家还会拦着不成?”
  德太妃叹口气:“说起来是这么回事,可真有了这心,走到门口又没这兴致了。好歹也是一宫之主,若是自己先坏了规矩,以后怎么来拘束旁人。”
  贵太妃脸上难得浮上来一个笑容:“你听听,忍不住要起了心,有心又无力,这不是自个儿跟自个儿闹别扭么。”
  许是今儿过得的确不顺意,往常一调侃,德太妃必定笑了,这会儿依然有些气鼓鼓的:“要说这女子可怜,小时候有爷娘管,嫁了人归夫家管,临老了,又要归儿女管,一辈子不得自由。象咱们这样的,人都以为过着神仙般的快活日子,其实呢,不过是叫更多的规矩和奴才拘束着...唉,多少代都这么过来了,少不得熬下去罢了。”
  说着瞄了我一眼:“不过太后可跟我们不一样,但凡想去哪儿,立马就能去了。”
  我心里一惊,嘴上却笑道:“说了这半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原来是嫌哀家出宫没带上你呀。”
  德太妃这才笑起来:“一闭深宫几十年,谁不想出去转转,太后若是出得去,怎么也不能忘了老姐妹呀。”
  我只好带出几分委屈来:“原是哀家没考虑周全,前几日做了个噩梦心神不宁,想着只是去寺里许个愿,这来去匆匆的,不好叫你们舟车劳顿,才自个儿去了,不曾想倒落下话柄了。下次不论去哪儿,定要拉上你们作陪。”
  德太妃笑逐颜开:“阿弥陀佛,太后快些儿再做个梦吧。”
  说笑着进了颐宁宫大门,两位太妃邀我去花园赏月,我见雪魄已经困了,只好带孩子们回宫休息不提。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6 14:19:33

  夜深了,月色反而更见清亮,照得地上明晃晃的,若不是亭台楼阁、花草树木原本鲜艳的颜色都已化作深深浅浅的灰色黑色,几乎要让人当作是白天。
  我在花园里独自走着,踏着树枝的疏影,穿过百花的暗香。园中有一层飘渺的雾气笼在半空,使周遭好似仙境般空灵。
  我却全无看景的情致,而是全神贯注地追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气味。它总是堪堪欺到我跟前,待我的鼻子即将捕捉住它的时候,又轻灵地闪到一旁去了,象是特意来勾我的魂。
  追了许久,我终于发起狠来,提起裙子快步前去。看来方向是对了,这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我翕动鼻翼,仔细分辨着:清香而略带幽暗的苦涩,正是杜若的气息。
  我欣喜若狂,更加着力奔去。忽然,我看见了,就在茂密的花树间,有一抹身着简约蓝衫的颀长背影正飘然而去,远远望着,只觉那背影竟如春松般挺拔远逸,有股说不出的闲逸之态。
  我盯着那背影,心跳如鼓,口干舌燥,脚下一软,竟象是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是玄清,绝不会错,一定是他。
  我想要叫住他,嘴里却发不出声音,想要追上去,脚下却使不上力气,眼睁睁看着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我竭力挣扎,挣扎...终于,醒了过来。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6 14:21:31

  寝殿里一片幽暗,河阳花烛在兰草茜纱灯罩后发出昏黄的光,只照亮了烛台下的一小圈紫檀桌面。
  窗外月华如练,花枝树影微微摇动,无声无息。
  我缓缓坐起身,想把槿汐叫起来说说话,听到墙边有个绵长的呼吸声,却比槿汐的略粗重些,这才想起,是侍寝的品儿坐在那里睡着了,槿汐已经不值夜了。
  我呆坐了一会儿,极轻地披衣起身,慢慢走到窗前。
  应该快五更天了吧,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亮了,中秋之夜即将过去。
  我默然望着窗外: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月亮已经升得极高,高得只剩远远的一枚,叫人难以看清月亮的脸,银白光华却更加耀眼凝练,将整个天空映照成晶莹剔透的白玉巨碗倒扣。
  我望着月,月照着我,这样怅然相对。想来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月中那一位,应该与我一样在独自徘徊吧。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我不知不觉地发出一声轻叹,不期惊醒了品儿。她一个激灵,马上翻身跪在地上磕头不止:“奴婢一不当心睡着了,竟没听到太后起身,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望太后恕罪。”
  我再叹,转身走回榻边:“起来吧,倒杯茶给哀家。”
  重新躺下后,品儿殷勤地过来帮我掖好被角,抵在我颌下。我忽然想起在凌云峰,玄清也曾这样来帮我掖被子,当时,他的眼神是那样眷恋缠绵...
  我心中骤然一酸,转头向里闭上了眼睛。
  在那层层飞金镂花的紫檀衣橱的隐秘角落里,有一只小小的描金匣子,里面锁着玄清的那枚衿缨,便是在那日的桐花台,从他冰冷的怀中滑落,如同他柔软芬芳的一颗心,无声无息地停泊在我手中。那时我便明白,从此天人永隔,明月松岗,只有它陪着我了。
  可是这三年多来,这只匣子始终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只是不敢打开再看一眼。
  一分空虚,两分寂寞,三分悔恨,四分绝望,足以酿成这世上最毒的酒,穿肠绞心,销魂蚀骨,似乎永生永世难以解脱。有谁知道那日喝下毒酒的人,究竟是他,还是我。
  我辗转反侧,抹不去的遗恨,数不尽的更漏。
  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6 14:48:06
  <<谢谢亲们!哪怕只有一个人爱看,也鼓励着我继续写下去。 :)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6 15:06:54
  <<有的,至少2012版典藏版有,初始版本估计也有。玄清回宫述职,遇到甄缳带着两个女儿在湖边观荷,还抱着雪魄逗了一会儿,叫甄缳心中感叹:还是雪魄的福气最好,双生子在襁褓中的时候,从未得其父抱过。这一幕被玄凌暗中看见了...>>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6 15:37:26
  <<明天再续了,呵呵。既然贴到这里来,便是想看看大家的评价,看到叫好的自然高兴,看到说不足的也很感激,只盼着说详细一点,对我也是帮助。我未必会回复,只是都记下了。>>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7 00:32:36
  <<我眼中的神眷仙侣,比如郭靖黄蓉、杨过小龙女之类,原也有很多机会折损其中一个,不过是因着互相扶持和不抛弃不放弃的执着,才有那样的佳话,个人觉得那种也挺好看的,所以我总觉着这故事不该完结于此。:)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7 12:58:23
  第四章 风筝
  几天后的下午,我正在颐宁宫东暖阁里陪雪魄玩耍,灵犀在一旁练字,两位太妃过来了。
  我笑着与她们见过礼,引她们坐下。绣儿一溜烟地送来茶水:“奴婢给贵太妃请安,奴婢给德太妃请安,这是新供来的南山寿眉,请太妃们尝尝,喝了这茶一定寿比南山。”
  德太妃轻轻一闻:“这茶果然很香,丫头是更见伶俐了。”
  我笑问:“温宜和胧月怎么没来?”
  德太妃回道:“才听贵太妃说,温宜在和绣院的娘子谈论嫁衣和鞋子上的花样;胧月么,又在跟内务府的梁总管对各宫的账呢。”
  温宜在去年年中的时候,本是由贵太妃张罗着选了婿的,便是吏部魏尚书家的大公子,翰林学士魏正,双方已经交换了庚帖,公主府也造好了,如果不是因为玄凌病重,温宜应该已经下降了,如今因为国丧,又要再等上一年。好在温宜经过贵太妃的调教,性子极是沉稳恬静,从来未露一丝着急的神色,只是慢慢准备着嫁妆。
  贵太妃悠悠道:“德太妃有福,胧月这么能干,替你省了多少心。”
  德太妃有些得意:“胧月是聪明,做事一点就通,比我以前学这些的时候可轻松不少——总是太后生的苗子好罢了——如今竟是比内务府的总管还精明,我是乐得清闲。”说着给贵太妃抛了一个戏谑的眼色:“等温宜下降,姐姐也可以享清福了。”
  贵太妃微微叹息:“她一下降,我就冷清啦,哪象太后福气这么好,还有这么多孩子在跟前围着。”说着打量着写字的灵犀,眼中微有艳羡之色。灵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只是专注地盯着字帖,凝神在腕上,对我们的谈话充耳不闻。
  我不由失笑:“贵太妃真有孩子瘾,若是哪日闲下来,不如多来哀家这里帮着调教孩子罢。”
  德太妃也笑:“多沾沾孩子气,越活越年轻。”
  贵太妃慢条斯理地:“自然是要来的,只怕来了还不肯走。”又笑眯眯去看灵犀:“太后的这几个孩子里面,我就觉得灵犀最对我脾气,从来只见她稳稳当当的,竟没有一丁点儿小孩子家的毛躁。”
  我掩口笑道:“若真象贵太妃的性子就好了,那哀家就大省心了。”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7 13:00:46

  正说笑间,小允子疾步进来,跪奏说:“皇上来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来到殿前,几个内侍停下来请跪安,然后垂手站在廊下。
  纾润稳步走进来,只见他头戴紫金冠,身穿团龙密纹天青色常服,腰束明黄云锦玉带,袍上压一块双螭龙羊脂白玉佩,脚上一双粉底青靴,衬得唇红齿白,神采奕奕;加上举止优雅,神色自然,两眼看人时乌黑的瞳仁只在眼中间,从不乱晃,显得稳重大方,虽然还不到九岁,却隐隐已有王者之气。
  我每每见到他,心里总觉得很是安慰,不光为他模样好资质好,太傅们调教得也好,还额外有层意思:老天保佑,这孩子长得象眉姐姐多。
  纾润上前给我请了跪安,又给两位太妃请安,站起后转身对我说:“母后,儿子这两日忙着朝政,没得空来给母后请安,母后身子可好?”
  我微笑颔首:“哀家很好。”转头吩咐:“给皇上看座。”宫女忙抬椅子过来。
  纾润回:“谢母后!”稳稳坐下。
  我慈爱地看着他:“皇帝身子可好?天凉了,要注意调节衣食。”
  纾润毕恭毕敬地:“请母后放心,儿子一定随时注意。”
  那边自有人引灵犀和雪魄过来,灵犀盈盈一拜:“灵犀给皇上请安。”纾润忙欠身致意,还未站直身子,雪魄已经扑过来爬上他膝盖,嘴里大叫:“皇哥哥。”
  当初自然是教她叫“皇兄”,只是当雪魄得知“兄”是“哥哥”的意思后,就自作主张改成“皇哥哥”了。
  纾润一向最喜欢雪魄,眼见这个穿着珍珠粉色软缎衣服、乌黑头发乌黑眼睛、雪白瓷娃娃一般的小妹妹扑上身来,高兴地咧开嘴,一边站直身子,一边努力想把她抱在怀里,终于憋不住笑出来:“妹妹,你又重了,皇哥哥抱不动你啦。”两人又跌坐回椅子上,一屋子人看着他俩只是笑。
  纾润把雪魄搂在怀里,眉开眼笑地说:“今儿好容易偷着个空,皇哥哥陪你玩一会儿。”又忽闪着眼睛说:“妹妹你猜,皇哥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雪魄眼睛一亮,二话不说,两只小胖手已经伸向纾润怀里的荷包。纾润痒得直躲,忙按住她乱抓的手:“别急,在外头呢。”说着双手轻拍了一下。
  从廊下进来两个内侍,手上各拿着一只风筝:一只是五尺高的青色描金螃蟹,另一只是六尺高的黄色金鱼,都用桂竹篾条扎了精巧的骨架,蒙着轻薄致密的绢布,画工也很精致。
  雪魄一脸的惊喜,红红的小嘴咧得老大:“风筝!”
  纾润微微有些得意:“曹记的老师傅做的,虽然素了点,可是有特别的好处。”他翻过风筝来给雪魄看背面,螃蟹背后绷了一根粗粗的弓弦,金鱼脑袋上有只不大的葫芦做成的哨子,“这好处要放起来才知道。”他抬头向我们说:“还请母后与两位太妃一起移驾去看看吧。”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7 13:04:22

  此时天气正好,天高云淡,秋风微起,于是一行人来到颐宁宫北边的花园,看孩子们放风筝。
  花园名叫养颐园,为东西长而南北短的长方形,面积也就二十亩左右。树木以松柏为主,间有梧桐、银杏、玉兰、丁香等,高大疏朗,十几座精巧的亭台楼阁点缀其间。西面垒石为池,有鱼戏荷叶之趣;东面地势平坦,花坛中遍植各式花卉,如今正当菊花、紫薇、丹桂盛开,园中鹅黄烟紫,袅娜缤纷,花香袭人。
  纾润想让妹妹高兴,自己亲自去放金鱼,跑了几趟才将它送上长风;另一只螃蟹则由个伶俐的内侍把着,两三下便扶摇直上青天了。
  金鱼和螃蟹越飞越高,终于停在半空里,以高远澄澈的蓝天为池,以缓慢飘过的白云为水,看起来就象鱼儿和螃蟹在碧波中游弋。
  好处还不仅如此,劲风掠过风筝后的弓弦,使之如被拨动的琴弦一般颤动,发出悠扬的筝鸣;又吹过葫芦哨子,呜呜有声,如泣如诉。虽然不成调,好在同时发声,洪亮悠长,余音袅袅。
  孩子们都拍掌欢呼。
  纾润问雪魄:“听听这弓弦声象不象筝的声音?”见雪魄点头,得意地说:“所以它才叫做‘风筝’啦。”
  我本站在一旁,与两位太妃一起,微笑着仰头看天,听着这天然的弦哨之声和鸣,心念一动,忽然觉得那音色熟悉,竟似琴箫合奏一般。
  琴箫合奏...长相思...那年玄清以满天风筝和一池新荷为我祝贺生辰...我摇摇头,不,不,不要想,不能想。
  风筝侧畔的天空中,有只孤雁掠过,形单影只,哀哀悲鸣,绝望到如此。
  幸好这时候灵犀转过头来对我说:“母后,这声音很象雪魄在乱弹琴呢。”
  我才想起,几天前,灵犀当着我们几个弹唱了一曲《关山月》,博得满堂彩;雪魄也跑过去,将姐姐拨开,自己爬上凳子,学着灵犀的样子,左手虚按,右手一下一下胡乱拨响琴弦,晃着脑袋高唱:“当~当~当~啊~啊~啊~”一脸陶醉与得意,把几位太妃笑得七荤八素,她自管弹唱完一“曲”才收手,还示意大家鼓掌。
  听到灵犀提起,大家都笑起来,纷纷说:“象!真象!”
  雪魄马上开始现宝,将眉毛高高挑起,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便睁得前所未有的大,使那表情象无比惊喜又无比得意似的,嘴里合着空中的音律高唱着,手脚配合象木偶一样摇摇摆摆地舞蹈着,那副模样把大家都逗乐了,连素来矜持的贵太妃也哈哈大笑,德太妃笑得直揉肚子,我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贵太妃笑着对我说:“最喜雪魄无赖!”

  如此玩闹了一通,孩子们自一边玩去了,纾润也在其中,畅快地笑着,跑得紫金冠略略歪斜,额角渗出汗来。
  我远远看着纾润,心中微微叹息。他穿上龙袍后仿佛一夜长大,行止如仪,言语合度,显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虽然比予涵灵犀还小半岁,看起来倒象是比他们大了不少,所以自他登基之后,我便不再拿他当个孩子看,今日难得见他穿着常服跟姐姐妹妹们一起玩耍,却原来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德太妃也远远看着孩子们,微笑道:“有孩子们的笑声,也就不觉得这花园狭小无趣了。”
  我环顾四周:“这么好的天气,怎么没见贞怡太妃和欣恭太妃出来走走?”
  德太妃抿嘴一笑:“贞怡太妃就不提了,身子刚刚调养得好些,在长寿宫就呆不住了,估摸着这会儿正在上林苑呢。太后知道的,予沛不爱读书,就爱好那些虫啊鸟的玩意儿,贞怡太妃既管不住他,又不放心他跟着那帮小太监整天爬树下河的,只好总在后头跟着。”
  我无奈地摇摇头:“贞怡太妃对先帝一片痴心,因此对孩子也特别疼爱些,只是这孩子失了管束,怕是难以成器了。”
  德太妃也叹:“是啊。”
  贵太妃淡然道:“成不成器都不妨事。”
  一阵沉默。
  德太妃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前头我和贵太妃去过欣恭太妃宫里,她正在顺陈老太妃那边,顺陈老太妃躺在床上,说是身子不大好,似乎是背疼,所以她说要陪老太妃说话解闷。”
  我有些意外:“难怪中秋家宴上老太妃只坐了一会子就走了,原来身子不舒服。”想了一下,“既然你们今天已经去过,不如多坐一会儿,哀家去看看老太妃。”两位都应了。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7 13:08:35

  我留下几个宫人和乳母看着孩子,自己带着人穿过花园的西角门,走过长长的甬道,进入瑞寿宫大门。
  瑞寿宫里只住着欣恭太妃和顺陈老太妃,这两人都是谨小慎微的性子,当初谁也不肯占主位,因此老太妃住东配殿,欣恭太妃住西配殿,素日里倒也和睦。
  我走进东配殿后寝殿,在门口就听见欣恭太妃的声音:“啧啧,如今的宫中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笑着进门:“什么是宫里也见不到的好东西?”
  欣恭太妃见到我,马上起身行礼,顺陈老太妃只在床上连连抱歉不能起身迎驾。
  我向老太妃行了常礼,在一旁坐下来,问起她的身体情况。
  顺陈老太妃不过五十左右的年纪,隆庆帝那辈的妃嫔中,她原是最年轻的一个,玄汾才一岁多,她已经成太妃了,自打前年庄和仙逝,如今她也是宫里最后一位老太妃了。
  老太妃眉间有一缕抹不掉的愁色,脸上只是殷殷笑着:“劳动太后大驾,我真是过意不去。其实我身子也没什么大碍,一向好好的,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顶多后背有些隐隐作疼,想是年轻的时候坐得太多,落下了毛病,只是这两日忽然疼得厉害了些。”
  我绽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老太妃言重了,您是前辈,哀家本该常常过来看您,只是孩子多,倒不容易得空,显得礼数不周,是哀家的不是。如今您身子不爽,早该知会哀家,也好让哀家安排太医院和内务府的人来伺候。”
  老太妃和蔼地一笑:“太后内有孩子牵绊,外有后宫事务,如此繁忙,我怎好为这点小事来打扰太后。况且太医院的诸葛太医也来看过了,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只说可能是劳累或者伤神所致,叫好好卧床休息,开了些调理经络的药试试。”
  我听了略松一口气,嘱咐她好好休息,又叫人去内务府寻些补品来给老太妃用,老太妃感激地谢过。
  我又向欣恭太妃道:“哀家离得到底远些,不便常来探望,少不得辛苦你在这边多照应着。”
  欣恭忙说:“太后客气了,这可不是我应该做的么,都在一个宫里头住着,老太妃又是我们的长辈。”
  我见她手里拿着个荷包,虽是旧了些,但绣工精致,不禁多看了一眼。
  欣恭太妃把荷包递到我面前,笑道:“刚刚太后进来的时候,我们正是在说这个,太后看看这功夫,可是现在难得一见的?”
  我拿过来仔细一瞧,花样虽是普通的鸳鸯戏水,但图案秀丽,色彩和谐,绣工堪称精湛:用的是典型的苏绣套针之法,绣线套接不露针迹,线条平齐细密、匀顺和光,竟能让水波有远近不同的景深之感,两只鸳鸯羽毛丰满、眼神灵动、亲昵之态毕现。我翻来掉去看着,不由得也啧啧称赞。
  顺陈老太妃脸上出现一抹羞涩的红晕,笑道:“原是入宫前绣着玩的,入宫之后就没这个闲情逸致了,再没花过这许多的功夫来绣一样东西,所以一直舍不得扔,倒是三十多年的老物件了。”
  欣恭太妃心直口快,只管笑道:“听说老太妃当年在苏州是数一数二的绣娘呢,这才选进宫来。”
  顺陈老太妃略有些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指着荷包左下角一小片不完整的水波说:“这里脱了线有些日子了,我一直想补上,一直没腾出功夫来,这回少不得要等病好了再补了。”说着叹了口气。
  我知道顺陈老太妃原是绣院的织补宫女,所以手工才会这样好,从这个鸳鸯荷包看,她年轻时候必定也是个心气很高的伶俐女子,如今眉目婉然,一派和顺,再也不见一点锋芒,玄汾只有鼻子长得象她。
  絮絮地又扯了会儿家常,有宫人寻过来禀道:“平阳王夫妇在颐宁宫等着给太后请安。”
  一旁的老太妃听到平阳王这三个字,眼神亮了起来。
  我顾不上多想,忙告辞匆匆回宫了。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7 13:11:34

  玄汾和玉娆本在殿内坐等,见我进来忙起身请安,我引他们到东暖阁坐下了,绣儿送上茶水点心。
  先跟玉娆絮絮谈了些宫中和王府的近况,以及父母和孩子们的琐事。
  见玄汾有些心不在焉,我微笑着转向他:“九王似乎有些累了,最近可是国事繁忙?”
  玄汾连忙打起精神回道:“臣弟不敢。最近朝中正在清理各地亏空,前两日下朝后,臣弟一直在御书房陪皇上和几位大臣处理各地奏折,皇上和几位大臣才是辛苦。”
  我听了微微一楞,含笑道:“皇帝年幼,正仰仗你和几位肱股大臣的辅佐,如今也是你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只是,清理亏空是个牵动朝野的大事,新帝登基不久,对各地的情况尚不熟悉,此时启动是否有些仓促?”
  玄汾忙解释道:“非臣弟等心急,实在是情势所迫。先帝厚德载物,近几年又体弱多病,对官吏一向宽厚,谁知一些小人心怀不轨,乘机结党营私,各地侵贪案件多发。如今国库空虚、文恬武嬉、风气败坏,甚至有官员在先帝大丧期间偷偷在府中唱戏饮宴,糜烂猖狂至此,是可忍,孰不可忍!”说着难抑怒气,一掌拍在花梨木的椅子扶手上,玉娆忙伸手按在他手上轻拍。
  玄汾努力平抑了语气,剑眉下一双星目中有寒芒闪烁,接着说道:“如今之计,是借清理亏空,一来尽快整肃风气,清理贪腐分子,使吏治清明,则于国于君于民都是大利;二来充实国库,强壮国力,则国家百废俱兴,边关厉兵秣马,都有了保障。”
  我一边听着,一边微微颔首,心中清楚,此事既然启动,必然不会轻易结束,只怕后头还有许多困难和波折。若是能顺利完成,这一番清理下来,朝中必将换掉不少人,这也是迟早的事情,一朝天子一朝臣,历来如此。
  我沉吟了一下,缓缓道:“既然如此,这倒是第一要紧的大事,哀家就指望你们好好辅佐皇帝,把这事办妥贴了。”
  我见玄汾点头,又续道:“哀家于国事上不太通,倒是想起园子里修剪花树的事情来,想来几十年的大树,根枝盘根错节的,最是难以下手,若是能看清它们之间的联结与脉络,便轻松多了。哀家又想起,当年夏刈受宠于先帝时,打探前朝的事情最多,如今夏刈虽是失踪了,但当时的卷宗应该还在,若是能取来看看,对此事也许有所裨益。”
  玄汾双目一亮,脸上带出一点兴奋的神色:“谢太后指点,臣弟当依言而行。”
  我点点头,又露出些许忧色来:“皇帝刚刚即位,龙椅尚未坐稳,哀家最担心的就是国家内外的安定。这清理亏空一事,遇到偏远贫瘠地区、异族之地,不妨先放一放,留待日后处理,以免激起变故,叫朝廷顾此失彼。”
  玄汾忙应了,我方暗暗松了口气,于是很快放下这个话题,三人又闲聊了会儿。
  忽然院中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纾润一手举着风筝,一手拉着雪魄,满头大汗地笑着跑进来,见到玄汾在,两人都是一呆。玄汾垂下眼睑,嘴角含了一丝笑,起身上前给纾润请安。纾润脸色沉下来,将风筝交给身后跟来的内侍,将雪魄交给乳母,扶玄汾起身,与他坐下来寒暄了几句,言谈举止又恢复了少年天子的沉稳。
  如此又稍坐了片刻,玄汾夫妇起身告辞。
  眼见他们堪堪要起身,我忽然想起来:“顺陈老太妃近来身子不大好,正卧床休息,说是背疼,你们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她老人家吧。”
  玄汾听后神色一滞,眼中有些犹豫:“母妃病了,做儿子的自然是该去看望,可是臣弟已经跟几位大臣有约在先,今儿恐怕是不得空了。”
  玉娆听了向他一笑:“如此你先去吧,我代你去看母妃。”
  玄汾感激地看她一眼,眼中温柔无限。
  两人各自而去不提。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7 13:27:49
  <<初始版本他哥是娶了长公主的女儿,2012版改成鳏居不肯再娶了,电视剧里面她压根儿就没有哥哥,呵呵。>>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7 13:43:54
  <<这位看官不要上火,看来你是讨厌清宫戏,不过玄清不是清朝人,本是虚无缥缈的大周朝子民,人各有志,我不过是喜欢这个人物,愿意花时间精力去续写一个故事,就跟我晚上随便编个故事讲给女儿听,你若是不喜欢,不看就可以了。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7 19:55:24
  << 谢谢小小蜂,好欣慰你说不拖沓,呵呵。本来我估摸着今儿该有人拍桌子了:“店家!店家!你家的包子咋咬了四口还不见馅儿啊?!”“客官!客官!您稍安勿躁,咱家的包子,第五口就有馅儿了!不信你明儿来看。” ;)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8 11:34:54
  第五章 孤影

  又过了几日,依旧是秋高气爽的天气,暖阳高照,穿过窗子洒在乌黑发亮的地砖上;几枝“天香毓秀”菊花在案头的花瓶中静静绽放着,雍容如盛装的美人,璀璨如乍现的烟花。
  我端坐桌前,手腕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丝帕,卫临两指搭在上面,正聚精会神地给我诊脉。
  良久,他神色一松:“恭喜太后,脉象平稳,凤体安康。”
  我笑一笑:“有劳你了。”
  他站起来行礼,准备告退。
  我眉毛一扬,想起个事来:“你可知杜若能入药?”
  他微感愕然,旋即恭恭敬敬答道:“是。杜若性辛,微温,益精明目,温中止痛,补肾益阴,可治皮间风热,头痛流涕,跌打损伤,蛇虫咬伤等症,于每年二月间采根晒干后用。”
  我本一直微微颔首,听到最后一句,不免有些意外:“根?难道不是用花吗?”
  卫临一愣,微微笑了:“杜若的花或许可以制香,入药倒未听说过。”
  我“哦”了一声,蹙眉沉思起来。卫临等了一会儿,见我再没有其它话,便躬身告退了。我盯着某个地方出神,只挥了挥手。

  我心下疑惑,习惯性地想叫槿汐来说说话,低低叫了一声,没人应,便站起身来向窗外看去。
  正巧看到小厦子跟槿汐站在宫门口,小厦子在槿汐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槿汐的眉头便皱起来了,转头又看着小厦子问了两句,小厦子一律低眉顺眼地答了,槿汐方挥手让他走了,自己也转身进屋来。
  我见她进来,便把刚刚卫临的话跟她说了,末了笑道:“也不知道老太妃到底是个什么病,竟要用香花做药引子,又是个什么样的糊涂大夫会做这等奇事?”
  槿汐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并不接话,我留意她的神色,象是在想着什么心事似的,却无意对我说出来,她一向跟我无话不谈,这倒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趁她心思正恍惚处,忽然开口问她:“刚刚你跟小厦子在宫门口嘀咕什么呢?”
  槿汐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看着我,眼波有片刻的闪烁,仿佛是在太阳底下往池塘里丢了颗石子之后一漾一漾的水波,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收敛在睫毛后。
  她顺着眉眼答道:“没什么,是李长叫他给我捎了点话。”说着声音也低下来,“正是跟老太妃有关。”
  我一惊:“老太妃怎么了?”
  槿汐的声音更低了,有一种隔着窗纸看日色般的模糊:“说是着了风寒,发了几天高烧,把阿晋他们都吓坏了,这两日才好些。”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太妃已经上年纪了,发几天高烧,是很危险的事情,心里有点着急,口气便重了点:“怎么不早点来报?”
  槿汐叹息:“李长也是刚知道,估计阿晋是怕惊扰了太后。”
  我心里不安,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会儿步,终究是不放心,想来想去,长叹一声:“罢了,再去进一次香吧。”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8 11:38:58

  与上次去甘露寺一样,又过了两日才能成行,这次自然是带上了几位太妃和全副仪仗,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城外走。
  到了甘露寺,依然是莫言来迎驾,她大约是不清楚我这么频繁造访的原因,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肯说,只在旁边伺候着,一路上倒是我跟几位太妃的话多。
  等香也上过,佛也拜过,景也看过,终于在净室里坐下来,我轻轻捶着腿,叹道:“难得爬山,走了会子竟有些累。”
  几位太妃原本还矜持着,听我这么说,也放下架子来:“可不是嘛,脚都快走断了。”众人说笑着抱怨了一回。
  我望着莫言笑了笑:“谁叫甘露寺造得这样高,地方又这样大,想来依着山势慢慢造出这许多殿宇和禅房,也是多少年的积累了。”
  莫言微笑着回道:“甘露寺从初建至今,总有一百一十多年了,香火一直久盛不衰,这都是历代君王的恩泽,也有民间香客的布施。”
  我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哀家见一些殿堂房舍颇有些旧了,檐上长了苔,瓦上长了草,也该整修一下。哀家有心出资,又不敢一个人独占这份功德,不知道几位太妃意下如何?”说罢笑着向她们看去。
  德太妃掩口笑道:“我说太后这回巴巴地把我们带来,原来在这儿等我们呢。”
  贞怡太妃和欣恭太妃听了只是笑,贵太妃却正色对德太妃道:“你当寺庙的门是随便进的么?这一路上看了多少个菩萨,都笑眯眯地望着咱们,手里可是都空着呢。”
  众人大笑,于是我认捐一千两白银,贵太妃和德太妃各捐五百两,贞怡和欣恭各三百两。
  我问莫言:“可够你寺里整修一番了?”
  莫言合什回道:“阿弥陀佛,有舍有得,大舍大得,多谢太后与各位太妃慷慨布施,本寺当可焕然一新,此乃大功德一件。”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说说笑笑用过了素斋。
  到了午时照例要午睡一个时辰,莫言便安排了几处清净整洁的院落,给各人休息。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8 11:41:18

  我见安排给我的院落贴近寺院侧门,心里暗赞莫言的明白,便关照了随行的宫人,跟上次一样,带着孩子们和三个随从悄悄地出了侧门。
  后山的秋色更浓了,落叶铺满小路,踩上去有脆薄的碎裂声,在空山鸟鸣的寂静中分外清晰。我心下焦急,一路也顾不上看景,匆匆赶到安栖观。
  阿晋见我们来了,面有喜色,边引我们进屋,边大声报于老太妃知道。
  我快步走进老太妃的屋子,待看清老太妃的模样,不由暗暗诧异。
  老太妃正惊喜地笑着迎上来,其举止容颜气色,跟上次来看望她时一般无二。
  我与她见过礼,拉着她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方拍着胸口笑道:“前两日我听说母妃身子抱恙,高烧多日,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如今见到母妃,竟似完全康复了,心里这块石头才落了地。”
  老太妃略带惊讶听完我这番话,旋即明白了,面有怒色向阿晋嗔道:“你这小厮,可是伶俐得过头了,不声不响就拿些小事去叨扰娘子,也不管弄出多大动静来。以后再有这等事,仔细你的皮!”话重语气却不重,仿佛还略带着点怜惜。
  阿晋做了个鬼脸,轻飘飘地说:“太妃原是前几日看着不大好,好在这两日恢复得倒很快。”
  我瞥了阿晋一眼,心里不由得有些怨他小题大做,不过既然太妃已经责怪了他,自己也就不好多说什么,只说:“过来看看也好,看过我才安心些。”
  老太妃露出温馨的笑容,双手伸向三个孩子,嘴里说:“能看到三个乖孙儿,我是百病都消了。”
  于是跟老太妃叙了会儿天伦之乐,我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跟老太妃说明了原委,要在未时前赶回寺院去,老太妃听了,忙催我们起身。
  雪魄一早就瞄着中庭里落着的一只漂亮喜鹊,听说要走了,发出一声欢呼,便率先跑出门,手舞足蹈地向喜鹊奔去。
  喜鹊见她这阵势,自然没有等她的道理,扭头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雪魄呆呆地看喜鹊远去的身影,小嘴一扁,大放悲声。
  我摇着头笑着走出来,正待开口安慰她,忽然瞥见对面禅房微开的窗口中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我心里一凉,身上如有一抹冷风吹过似的,起了些鸡皮疙瘩。这身影看来是有意要避开我,个子高高的似乎有些眼熟,我不敢想象,喉头一阵干痒,转头查点周围的人,该在的都已经在了,还会有谁在屋子里呢?
  我狐疑地盯着阿晋:“阿晋,对面的屋子有人?”
  阿晋一愣,微微笑着低头回道:“那间屋子从来只堆杂物,并没有人在里头,想是娘子眼花了。”说完抬头看我,却有意无意瞥了一眼槿汐。
  我心中疑惑,只是没有时间细想,拉着孩子们匆匆赶回寺中,一行人收拾回宫不提。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8 11:43:12

  一路上心思翻涌,各种疑虑和蛛丝马迹一一浮出脑海,杜若...人影...槿汐的话...太妃和阿晋的神色...我用力攥紧手中罗帕,方才忍耐下来。
  回到宫中,屏退众人,只叫槿汐在跟前站着,我盯着她看了许久,看得她浑身不自在起来,才突然开口:“把那假死药拿来!”
  槿汐当即跪下:“药已经用了!”
  我瞳孔骤然收缩,身子前倾,伸手一把扣住她手腕,沉声问道:“王爷还活着?”
  槿汐略一迟疑,清晰地回道:“是!”
  我一颗心突突地直欲跃出腔子去:“在哪里?”
  槿汐低下头去:“就在安栖观。”
  果然!竟然!
  有无数的疑问冒出来,如流萤般在我脑中飞舞,使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只是一个也停不住。我的心神完全被狂喜占据:“他还活着!他居然还活着!我要见他!”
  我扭头看向窗外,一轮红日已经攀住殿檐,暮色微起,约莫还有一个半时辰城门就要关了。
  我忍着砰砰的心跳在地上来回踱着,忽然想到办法,忙唤小允子进来:“取一套内侍常服给我换上,再备两匹快马,到颐宁宫门口候命,快!”
  小允子应声退下,一溜烟去了。
  我几步走到梳妆台前,动手卸下发簪头花,槿汐忙过来帮我,口中却缓缓劝道:“太后的心意奴婢自然是明白的,只是,您实在不必这么急着去见王爷。”
  我停住梳理头发的手,从镜中盯住她。
  槿汐眼神闪烁,话说得越发轻了:“王爷未必肯见您。”
  我大疑,颤声问:“为何?”
  槿汐垂下眼睑:“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听说,王爷并不想让您知道他还活着。”
  我心头疑云更重,想了一想:“他肯不肯见我,待我见到他便知道了。”手下再也不停,很快把一头青丝束紧盘好。
  小允子快步进来,手上托着一套崭新的蓝色内侍衣裤、帽子并青靴,后头跟着品儿进来伺候我更衣。
  我站起身来,打发小允子出去:“你也去收拾一下,即刻跟我同去甘露寺。”
  小允子得令去了。我飞快地束了胸,换上衣服靴帽,倒还大致合身。槿汐心细,揪了一把热毛巾过来,帮我把脸上的粉黛都去了,镜中人俨然已是一位清秀的青年内侍。
  我疾步走向宫门,槿汐在身后跟着,我边走边叮嘱她:“今夜你不许回去,我回来有话要问你。”槿汐忙应了。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8 11:45:33

  宫门口,小允子正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马候着,见我出来,忙牵过白马扶我上去。
  小允子本是颐宁宫首领太监,自打李长隐退,又兼了内廷大总管,虽说怕忙不过来,分了些权给敬事房,但无疑仍是后宫太监第一人,如今穿一身贵气的深紫团领丝绸公服,亲自扶一个低等服色的内侍上马,叫有心人看见自是作怪,幸好宫外左右无人。
  我将将坐稳,拿住马鞭照着马臀就是一鞭子,白马吃疼,奋蹄跃出。我长久不骑马,这一颠差点堕下马去,耳听得槿汐惊呼:“小心!”尾音已经落在身后丈许。
  幸好这马训练有素,跑起来后甚是稳当,我稳住身形,待小允子追上来。
  两匹马在长街上并辔而驰,蹄声激越如鼓声回荡,两旁的朱壁宫墙似游龙般飞过,街上的宫人纷纷闪在道旁,不多时,前方已是贞顺门。
  门口守卫早已看见,远远喝叱起来:“什么人?!敢在宫中骑马!”涌上前来准备拦马。
  我不禁皱起眉头,这等情势下,我实在万般不愿费时间和口舌与他们纠缠。
  小允子瞄了一眼我的神色,不仅不勒马,反而加了一鞭冲到前面,只听他提气送出几声断喝:“太后急令!该死的奴才!闪开!”声色俱厉,气势夺人,饶是我心神不宁,听了也不由得精神一振,心里暗暗为他叫了声好。
  话音未落,马已驰近门前。守卫大乱,有人叫道:“是允总管!”众人纷纷后退,让出路来。小允子一马当先,我紧随其后,二骑夺门而出。
  我挑大路往城门疾驰,路上虽然不算拥挤,却也被我们搅得鸡飞狗跳,逼得我收拢心神,全神驭马。
  出城很顺利,小允子掏出腰牌一晃,守城兵士早退在一旁。出得城外,只见群山绵绵,青霭隐隐,往甘露寺一路宽阔,我快马加鞭,全力向前冲去。
  两匹御马脚力甚健,不到半个时辰,甘露寺山门已在眼前。我看也不看,直接拐上通往后山的小路,穿花拂柳,寻到安栖观门前。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8 17:37:19
  << 谢谢大家支持!不过不敢多更,因为存货不多,我又写得慢,可不想后头跟出租车司机似的,每天早上一睁眼,已经欠了人几百大洋了,呵呵。>>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8 23:14:55
  << 楼上的这位看官,握握手,我也不想啊,奈何模子在那里,我也没多少自由,第一人称还算好,吐啊吐的就习惯了,把我平日里拍电报似的写字风格扯成现在的模样,才真要了我老命。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9 11:28:15
  << 你睡得真够晚的,不过我比你更晚,嘿嘿。昨夜写出了目前自我感觉最好的一章(是第二十章了),结果熬到凌晨才睡。我现在知道网络写手真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可惜我没有。不废话了,更。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9 11:31:07
  第六章 真相

  落日在安栖观大门上镀了一层金,给这地方平添了几分庄严华贵。我一跃下马,将缰绳一丢,奔上前去叩门。
  心急如焚,突突乱跳,仿佛等了许久,才见阿晋前来开门。他见两个宫人站在门口,颇为诧异:“你们...”眼神一错,已经看清我的容颜,更是张口结舌:“太、太...娘子怎么回来了?”
  我不出声,推开他直奔右首禅房而去,阿晋在身后长唤:“娘子,您不能去!”
  我哪有心情理会他,只管扑到门前,双手去推房门,一推之下却纹丝不动,里面竟是闩上了。
  我急得以手拍门,叫道:“清!是我!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一点声息,我一颗心渐渐下沉:难道你真的不愿见我?
  心里一酸,柔声唤道:“不管怎样,让我看你一眼,只要看到你,我就放心了。”
  我倚在门前,身影正印在门上,夕阳不动声色,只一丝一丝缓缓下移,使我面前的黑影一点一点凑上来。隐约听得里面有些细微的声息,仔细去听又没有了。我不再出声,与屋子里一起沉入静默。静默伴着山风,在屋里屋外细细穿梭流淌。
  内侍衣裤本就厚密,我一路驰来满身大汗,立得久了,山风一吹,身心俱是冰凉,手指和膝盖都在微微发抖。
  身后传来一声:“嬛儿。”是太妃在唤我。她一脸悲凉,点着手:“过来,我跟你说。”
  我失魂落魄地走过去,跟她进到房里,阿晋也跟了进来。

  太妃让我坐下,面有忧色地看着我,轻轻地说:“你心里有什么话,尽管问吧。”
  我抬起泪眼:“清在里面?”
  太妃点点头。
  我心中一宽,委屈的泪水直流下来:“他为何这般对我?”
  太妃叹了口气:“这个恐怕要问他自己了。我只是猜,以清儿的性子,他一定不愿让你看到他如今的样子。”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如今是什么样子?”
  太妃脸上的凄凉之意象是冬日欲雪的天色,她闭了闭眼,狠心道:“病骨支离,不成人形。”
  这八个字入耳,我会过意来,只觉一阵揪心的痛楚,怔怔道:“为何如此?”
  太妃的叹息如飞雪一样漫天撒下来:“清儿中毒太深,这几年多亏温太医妙手医治,否则早就没了。如今虽然体内的毒已经去了大半,可是元气大伤,眼看着还是慢慢地虚弱下去。”
  我喃喃失声:“中毒太深?”是啊,他中毒是毫无疑问的,怎么会死而复生?温实初又是如何牵涉进来的?我再也掩不住心中疑惑:“当年我眼见他毒发死在我怀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妃看向阿晋:“这里头的因果,你来讲给娘子听吧。”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9 11:34:17

  阿晋应了,二话不说便竹筒倒豆一样讲起来,倒像是这些话已经在他心中养了许多日,只等着机会往外倒似的:“王爷当年被送回府中的时候,是说已经死了。我们见他衣服染血,脸白嘴紫,浑身冰冷,也当他是死了,只是伤心罢了。可是那天李长悄悄告诉我,王爷有可能没死,因为他喝的是假死药,只是里面掺了一点鹤顶红,也许七天之后就会醒过来。”
  我眉头一跳,忍不住打断他:“是谁弄的药?”
  “李长没有说,我私心猜想,总不过是他或者小厦子。”
  我“哦”了一声,想着这事只有问槿汐了,便示意阿晋:“你接着说。”
  阿晋点点头接下去:“我悄悄告诉了隐妃,隐妃一听就明白了。本来第五日该大殓,她推说第五日不是吉日,要改到第八日,先帝也准了。”
  “谁知到了第七日,隐妃守了一天,王爷也没有醒,使尽法子也不见作用。隐妃急了,想派人找温太医来,谁知根本出不去。当时夏刈的人把王府上上下下都围着,他们说:大殓之前,阖府不许出入。”
  “第八日王爷还是没醒,隐妃只是抱着不让入殓,她哭着跟我说:王爷身子还没有变色,一定会醒的。旁边有老奴劝她,说中毒的人身体是不易腐坏的,隐妃只是不信。”
  “就这么一拖再拖,王爷终究是再没醒来,到第十日实在拖不过去了,先帝口谕也下来:今日无论如何要入殓。夏刈的人如狼似虎,硬是抢了王爷放进棺材里,准备合盖。隐妃这才绝了望,只知道呆呆地流泪,再不说话,后来趁我们不备,一头撞在棺上,又挣扎着爬进去,抱住王爷咬舌自尽。在场的人没有不变色的,一府的人痛哭失声。”
  阿晋声音带着哽咽,想到那情形,我的眼泪也落下来。
  阿晋举袖擦一擦眼泪,接着说下去:“大殓之后守卫撤了大半,李长也哭着回去复命,然后才许报丧和开吊。温实初大人来吊唁的时候,跟我说了会子话,我就把这事的前后告诉他了。没想到温大人听了大惊,问我能不能把王爷弄出来,他要看看。”
  “当夜便叫人把灵堂外面的守卫请去喝酒,一个个都灌醉。等开棺取出王爷的身子,温大人仔细寻摸了一会儿,取出金针来给王爷扎了几针,王爷的脸色就慢慢变了,居然有了呼吸,只是仍然昏迷不醒。”
  “温大人说:假死药喝了以后,人是深度麻痹着的,其实有极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只是常人看不出来;药里那点鹤顶红本不可怕,因为王爷当时胃里出血,已经吐出大半,若是马上服些解药就好了;可是王爷躺了这么久,毒素散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身体受了很大损伤,若不是王爷身体底子好,求生意志又强,只怕已经没了;当务之急,需要找个清净安全的地方好生治疗。”
  “我想来想去,要清净又要安全,只有太妃这里了。于是想办法引开王府后门的守卫,当夜就把王爷送到太妃这里来了,温大人也一起跟了来,府里头恢复原样,丧事接着办。”
  我想起一事:“这么说,发丧的时候,棺椁里面只有隐妃一个?”
  阿晋点头:“是!”
  我心头一松,转念一想,又不禁为玉隐伤怀:她对玄清情根深种,耗尽了一生的情思与心智,死得又如此惨烈悲壮,身前身后却都只落得一个空名。
  阿晋见我黯然,也面有不忍,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下去:“说来真是辛苦温大人,长留安栖观陪着王爷,为王爷使尽了针石汤药各种手段,还要想办法喂吃喂喝,一直过了两个月,王爷才睁开眼,人已经瘦了不少,每日里倒是昏睡的时候多,只是起不来床。”
  “又治了大半年,王爷才慢慢清醒,只是肌肉萎缩,四肢无力,指尖麻木,每天夜里都浑身疼痛,发作起来满床打滚,彻夜睡不好觉。”许是勾起了痛苦的回忆,阿晋的眼睛黯淡下来,声音慢慢低下去,“为了减轻王爷的痛苦,每次痛得厉害的时候,只好给他吃鸦片丸子。”
  听到鸦片这两个字,我的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凉意漫上身来。这东西自然是听说过的,只是每每都跟一些垂死之人联系在一起,入耳便觉不祥。
  “又过了一年,王爷才能下床慢慢行走,只是胃口不好,始终四肢乏力。近年虽然还在服用温大人的汤药调理,只是见效慢了,鸦片的用量倒慢慢加大了些。”
  我心里正毛毛躁躁如塞了一把枯草,想到温实初,方感到些许的踏实暖和,难怪这几年都不见他人影,原来竟默默地忙着这些事:“如今温大人还常来吗?”
  “如今温大人每半个月来一次,开完药方关照几句就走了,说是若有急事可去妃陵找他。”
  我点点头,又问:“王爷的事还有谁知道?”
  阿晋抬眼瞄了一下我的神色:“自打王爷能起床,我们都很高兴,就知会了李长和九王,他们都来看过王爷,只是王爷再不叫他们告诉别人。”
  我不禁有气:“为何不能告诉我?”
  阿晋叹了口气:“之前是温大人不让说,他说他深知娘子的性子,必然会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来,他已经很后悔了一次,这次千万不能再让娘子知道,万一露了形迹让先帝察觉,大家都是个死。后来王爷清醒了,更不让我们说,王爷说若是告诉了娘子,就是要了他的命。”
  我一时气闷,说不出话来。
  阿晋神情悲哀:“先帝驾崩后我又问过王爷,王爷还是这么说。”他忽然举起袖子捂住脸,哽噎着说:“王爷再不是从前的王爷了。”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9 11:35:52

  我心乱如麻,失神地坐着,听了这许多话,总觉得有些梦幻般的不真实,让我一时难以接受。抬头见太妃和阿晋伤心的样子,我只好强作笑颜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清在就好,我会想尽办法,让他好起来的。”
  太妃双泪长流,嘴角含着一丝笑,只是欣慰地说:“好...好...”
  阿晋红着眼,用力点头:“若有什么是我阿晋可以做的,我一定拼了命去做。”
  我忍泪起身:“我再去和他说说话。”
  出了门,见太阳已经下山了,漫天的云霞如织锦般绚丽夺目,给素净的院子也染上了一层凄艳的色彩。
  我走过去轻轻叩门,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才说了一句:“清,你受苦了。”话音未落,已哽咽难言。
  我死命忍住泪意,手指轻抚斑驳的木门,缓缓道:“只要有你在,比什么都好。我会让你好起来的,你千万不要想得太多。”
  我又不能出声了,四下里一片静寂,只听见远处杜鹃清啼,在空山中回响。
  忽然,从那无尽的时间和空间的虚无里,传来一脉温和的男人声音:“清是已死之人,何须空劳牵挂。还望娘子好自珍重,不要再起波澜。”
  这声音如春雷一般从头到脚自我身上滚过,使我浑身颤栗。虽然它带着沙哑,透着虚弱,却分明是我梦魂中永志不忘的声音啊。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清还在!我深爱的男人还在!这世上唯一让我魂牵梦萦痛彻心扉的东西居然还在!
  我泪如雨下,却又在泪眼模糊中颤巍巍地笑了,只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长存抱柱信,愿同尘与灰。”
  仿佛听得一声轻叹,门内再无声息。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9 11:37:12

  不知什么时候,小允子悄悄来到身后:“太后,时辰到了,再不走城门和宫门都要关了。”
  我神思恍惚,置若罔闻。
  小允子等了一会儿,又壮起胆子来催:“太后。”
  我微微偏过头去:“我便不回待又怎样?”
  小允子一脸的尴尬:“您忘了?明儿是尾七,一早就要去几筵殿行祭奠大礼。”略停一下又说,“来时走得匆忙,颐宁宫里上下都没嘱咐,只怕她们乱成一团。”
  他的话使我回到现实,我清醒过来,定了定神:“还有多久到戌正?”
  “奴才估摸着只有半个时辰了。”
  我回头看着天边燃烧殆尽的晚霞,轻声叹道:“好吧,回去,回头再来。”
  于是跟太妃告别,依旧上马而去。

  暮色四合,小允子驾马冲破山间雾霭,风驰电掣。我紧随其后,躬身马上,任凭它带我去往那人间繁华、万家灯火处。
  我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不想看,胸中积存多久的坚冰如暴晒在烈日下,无声无息地化开了,化作汤汤泪水,漫过面颊,恰似杏花春雨,洒了一路。
  御马奔驰的速度忽然放慢了些许,蹄声变得清脆悦耳,我们已经来到城中大街上。片刻之后,钟鼓声在四方悠扬响起,时辰已到,京城鸣典撞钟,关闭城门。皇宫已在前方,宫门咿呀,正在合拢。小允子催马斥曹,直冲进去,两骑一起奔到颐宁宫门前方才停下。
  下得马来,我拭去泪痕,回望来时方向,已不见重峦叠嶂,千里暮云,只见夜色如靛染,宫阙连霄汉。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9 16:24:57
  << 谢谢亲们帮顶贴,真有帮我加了油的赶脚。:)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9 20:31:12
  << 前面的看官提醒我了,我是觉着少了什么东西,原来是主要人物简介,待我稍后补一个来。>>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19 21:19:43
  << 呵呵,我天生不会穿衣搭配,对颜色饰品更是无感,自然不会拿出来献丑,幸好故事情节里面也不怎么需要珠宝华服。先前看流娘娘的原文,倒没发现这是弊病,只赶脚小主们穿衣戴饰很热闹华丽的样子,自惭形秽。 :P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20 00:01:18
  其他人物一览表:

  崔槿汐——甄缳最信任的贴身宫女 正一品尚仪
  李长——玄凌身边的贴身内侍 内廷总管 与崔槿汐为玄凌赐婚(电视剧中的苏培盛)
  小允子——甄嬛宫中首领内监
  阿晋——玄清近身侍从

  贵太妃——齐月宾,端妃
  德太妃——冯若昭,敬妃 代甄缳抚养胧月
  贞怡太妃——徐燕宜,贞妃 (电视剧中无)
  欣恭太妃——吕盈风,欣嫔

  隆庆帝——玄凌之父 已薨
  安栖观老太妃——隆庆帝的舒贵妃 清河王玄清之母 号冲静元师 金庭教主
  顺陈老太妃——隆庆帝的恩嫔 原是绣院的织补宫女 平阳王玄汾生母
  昭成太后——朱成璧 隆庆帝的琳妃 玄凌生母 已薨
  庄和老太妃——隆庆帝的早薨五皇子母亲 平阳王玄汾养母 已薨
  钦仁老太妃——隆庆帝的宜妃 生隆庆帝长子岐山王 已薨

  温实初——太医 甄缳世交 爱慕甄缳 后爱上眉庄 受甄缳牵连而自宫
  眉庄——沈眉庄 甄缳自幼好友 同时入宫 受迫害后对玄凌失望 后爱上温实初 生子予润 其子登基后被追为昭惠懿安太后 已薨

  予漓——皇长子 为悫贤妃汤静言所出,悫贤妃薨,由皇后朱宜修抚养,齐王,已废
  予沛——二皇子 为贞妃徐燕宜所出 晋王 (电视剧中无)
  予涵——三皇子 为甄嬛所出 赵王 入嗣清河王一脉
  予润——四皇子 为沈眉庄所出、惠仪贵妃薨、由甄嬛抚养 楚王-太子-正章帝 继位后更名纾润
  予澈——清河王与孟静娴之子 清河王夫妇死后交由平阳王夫妇抚养 继嗣平阳王府

  淑和——皇长女 名云霏 为欣妃吕盈风所出 已下降
  温宜——皇二女 名良玉 为襄穆妃曹琴默所出 曹琴默薨 由端妃齐月宾抚养
  胧月——皇三女 名绾绾 为甄嬛所出
  和睦——皇四女 名珍缡 为胡蕴蓉所出
  灵犀——皇五女 名韫欢 为甄嬛所出
  雪魄——皇七女 名芊羽 为甄嬛所出

  浣碧/甄玉隐/隐妃——甄嬛贴身婢女,实为甄父私生女,后认为甄家二小姐,清河王玄清侧妃,殉情死
  孟静娴/静妃——沛国公之女、清河王玄清侧妃,生子予澈,中毒死
  甄珩——甄嬛之兄 曾为国将 再遭发配 妻子儿子狱中死 得消息后疯掉 后医好 只任闲职 不再娶妻
  卫临——太医 温实初门生 后为甄嬛所倚重成为太医院之首
  小连子——甄嬛宫中内监,有些功夫在身
  小厦子——李长徒弟,玄凌身边的贴身内侍
  夏刈——玄凌宠信的守卫宫禁的羽林总领,已死
  梁多瑞——内务府总管

  采蓝——清河王别院清凉台之婢女
  采苹——清河王别院清凉台之婢女,进宫封为瑛嫔,受予漓牵连而死
  玢儿——甄府婢女 原甄缳贴身婢女,后被仇家买走,最后随玉隐入清河王府
  品儿——服侍甄缳的宫女

  静岸——甘露寺原住持
  莫言——甘露寺姑子,对甄缳有恩
  >>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20 07:25:57
  << 谢楼上盛赞,我老脸红了。另,人物名单加一个:>>
  叶澜依——原为宫中驯兽女,爱慕玄清,后为玄凌妃嫔,在玄清死后行刺玄凌被杀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20 11:27:23
  第七章 前缘

  我出了一会儿神,回头关照小允子:“若是有人问,就说是替我去取忘在甘露寺的东西了。”
  小允子应道:“太后放心,稍后我去上驷院还马,自会去敬事房说明。”
  以小允子如今的身份权势,按说不惧什么,只是在这是非之地,一步行差踏错,后果往往出人意料,所以素日里仍需言行谨慎。今日已是出格,少不得叫他遮掩一下。
  槿汐迎上来,见我脸色沉沉,便不多话,只扶我进屋,着人伺候我沐浴更衣。
  待到坐下来,我才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乏,浑身酸痛麻胀,似那过河的泥菩萨,几乎要化作一滩泥,膝盖的旧伤也有虫噬般的隐疼。
  槿汐一边替我擦干头发,一边小心翼翼地问:“现在传膳吗?”
  我无力地摇摇头:“我不想吃,来一碗红米粥就好。”
  喝过粥,示意宫人退下,寝殿里空落下来。
  我心里还有一层疑惑在,于是把槿汐叫到身边,拉着她手道:“槿汐,王爷果然不肯见我,是我太心急了。”我把阿晋的话拣要紧的讲给她听。
  槿汐听了叹息道:“看来王爷似乎有心结,需得慢慢来开解。”
  我微微颔首:“我晓得。”又出了一会儿神,努力压制住翻腾的心思,从回忆中抽离,抬头望着她的眼睛说:“只是还不知那药的来龙去脉,你不妨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吧。”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20 11:30:00

  槿汐应了,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便慢慢讲起来。她说话不急不徐,清晰洗练,一句句明明白白送入耳中,自有一种让人宁静的力量。我凝神听着,既不打断也不发问。
  “这事要从当年先帝会见摩格,熊罴大闹会场说起。当时奴婢们都在殿下随侍,听得里头大乱慌忙冲进去,眼见您遇险千钧一发,只是离得太远来不及救;又见王爷扑上去了,那种奋不顾身的劲儿,跟平时判若两人,明眼人一看便明白。”
  “李长当时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等王爷领兵出关把您救了回来,他才问我。我见瞒不过去,只好点了头。他一边感叹王爷情深义重,一边直叫可惜。他跟我说,他在先帝身边多年,最了解先帝的性子,除非王爷不回来,回来便凶多吉少。那阵子他总在屋子里团团转,一直念叨着要想个万全的法子。”
  “有一天,我便想到了那包药,跟他说了,他眼睛一亮,想了一会儿说:‘好东西!兴许能用得上。’只叫我好生藏着。”
  “王爷回宫那天,李长来找我要了那包药去,我问他打算怎么用,他沉着脸,什么也不肯告诉我,只说:‘你不知道才好,万一有事我一人承担,与你们都不相干。’”
  说到这里槿汐有一瞬间的哽咽,停了话头。我心下感动,也不禁红了双眼。
  槿汐停了一小会儿,恢复了平静,淡淡地接着讲下去。
  “过了很久李长才告诉我,先帝当日与王爷饮酒,话里话外都是猜忌,王爷只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他便知道不好,拿了药准备见机行事。次日一早,先帝果然让他去太医院拿一包鹤顶红来,他取了悄悄回屋换成假死药,想想又觉得不放心:先帝那时候重用夏刈,要紧事都让他把守,怕是瞒不过去。他想了又想,狠了狠心,用指甲挑了点鹤顶红混了进去,这才拿去交给先帝。”
  我胸中块垒全消,细细一想,前后都对上了。
  槿汐又说:“后面的事情太后都知道了。李长当时等在桐花台外面,心里火烧一样,既怕王爷或您喝了毒酒,扛不住药力;又怕王爷没喝,出来落在夏刈手里。等您出来他才放了一半心,只是没伺候好您,见您摔伤,赶紧把您送回来医治;再去看王爷,见身上吐了不少血,心里叫得一声苦,不知道王爷是真死还是假死。”
  “后来,王爷被送回王府,李长被派去料理后事。王爷大殓之后,李长回来跟您回禀后事,见了我先摇了摇头,我见他一脸的泪痕,心里也难过,知道事情终没有成。怕您更添伤心,药的事我们都没敢提。”
  “上次去安栖观,我看情形不对,问了阿晋,才知道王爷还活着,只是阿晋说,王爷情况不好,不让告诉您,否则奴婢也不敢隐瞒。”
  我拍拍她的手,轻声道:“不妨事。”至此事情虽清楚了,心里仍有一点疑惑不明,凝思了片刻,终于问出口:“槿汐,李长一向聪明乖觉,如何肯为六王做这等掉脑袋的事?”
  槿汐眼波幽幽,微微叹息了一声:“他对娘娘感恩戴德,对我情深义重,”说到这里微有赧色,“所以我起先会错了意,以为他是在为您效力,后来又觉得不象。我也问过他几次,终有一次他松口告诉我。他说平日里见的那些王公大臣、妃嫔贵人,何曾正经把他当个人看,不过因为他是个得脸的奴才,勉强赏他一点脸面;只有六王不同,是真正把他当个正正常常的人看待,待他总是那么温和有礼,谈笑可亲,遇事总为他着想;也只有在六王跟前,他才觉着自己活得还象个人样,心里头只是舒坦。他说,他自小在宫中讨生活,每日如履薄冰,见惯大风大浪,把生死荣辱早就看得淡了,只是觉得这份恩情可贵,若有机会能报答一二,自然是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这四个字落在我耳中,如钟鸣一般洪亮。我联想起他甘露寺的相助、暴室的担当、先帝驾崩后的辞请,不禁感慨万千。原来自己一直小觑了他,以为他不过是个懦弱无能的小人物,原来这小人物有情有义有勇有谋,竟能在无可转寰处爆发不为人知的能量。我无端想起叶澜依来,想起她那句“对于我,已是毕生不可得的温暖”,想起她行刺玄凌,临死前那双清澈含笑、无怨无悔的眼眸,忽然如醍醐灌顶,心中一片清明。历史的巨轮将无数小人物碾作尘土,可是它前进的方向,何曾离开过这些小人物有心无心的拨动?
  我泪盈于睫,上前朝她深深一拜,槿汐赶忙扶我起来。我望着她温和明澈的眼睛,流着泪说道:“这么多年来,若是没有你和李长,也就没有我和王爷,苦难的时候你们相扶相持,紧要的关头又是你们出生入死,如今救了王爷,也就是救了我,此等大恩大德,我甄嬛没齿难忘。”
  槿汐也流下泪来:“太后您说这样的话是要折杀奴婢了。遇到太后这样的主子,是奴婢的福份,没有主子的好,哪有奴婢的好,奴婢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我伸出食指虚按她的嘴唇:“以后在我跟前,万万不要再自称奴婢,你我同甘苦共患难,早已超出了主仆的情份,理应情同姐妹。”槿汐含泪带笑,用力点头。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20 11:30:56

  当夜,我躺在榻上,望着窗外微明的夜色,只是无心睡眠。往事纷至沓来,如马蹄疾乱,初时遥远,只觉潮水一般的气势,渐渐驰近,如一记记重锤在心头捶打震动,使往日那些浓烈的酸甜苦辣,又重新充盈回荡在心间。我心潮澎湃,思前想后,整夜未曾合眼,天明的时候才昏睡过去。
  耳听得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槿汐进来叫起:“太后,卯时已到,该起早了。”
  我勉强睁开眼,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火热,没有一点力气。晓是昨日大喜大悲、奔波颠沛、又出汗着风,再加上一夜无眠,早上便发起高烧来了。
  槿汐见情形不对,用手背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顿时慌了:“这么烫,可怎么好!”赶紧打发宫女去请太医;又说:“几筵殿是去不成了。”叫人报信给皇上。
  如今不比从前,虽然身软如棉,我还是强撑着起床,梳了头洗了脸换好装,盖了薄被斜躺在榻上。
  卫临先来,请了脉开了药,叫好生休养。
  灵犀和雪魄过来请安,见我病了都围上来嘘寒问暖,槿汐忙安排她们随乳母和执礼太监去几筵殿参加祭奠仪式。
  估摸着皇上礼毕之后必定要来探望,我示意槿汐贴耳过来,跟她细语几句,槿汐点头退在一旁。
楼主四色堇 时间:2014-02-20 11:33:06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小允子进来跪奏说:“皇上来了。”起身后退打起堂帘。
  纾润进来请了安,快步走上前来,见我面如金纸,昏昏沉沉,不禁大惊失色:“母后这是怎么了?”说着扭头问槿汐:“太医来瞧过没有?”
  槿汐躬身回道:“禀皇上,太医来瞧过了,说是着了风寒,并邪气入体,需要服药静养一段时日。”
  我示意宫人端了椅子放在榻前,让他在锦缎垫子上坐下,方开口慢慢道:“皇帝不必担心,不过是昨日吹多了山风,一时身上不适罢了,已经吃了药,不是什么大事。”
  槿汐面带忧色:“太后虽然说得轻松,可昨夜梦里还惊叫起来,把值夜的宫女都吓坏了。”
  我无力地摆摆手:“不过是做了个噩梦,”说到这里停下来微微喘息了一会儿,叹道:“这都是我的业障。”
  槿汐无奈叹道:“太后心里太多事压着,总是神魂不宁,对凤体很是不利。”
  纾润一双明目中有水汽在转悠着,只努力睁着不让掉下来:“母后一向福体安康,仪态万方,儿子的一切全是仰仗您的福份。您有什么心事,千万不要藏着,尽管告诉儿子,只要有儿子能做的事,儿子定当尽心竭力,只盼母后快点好起来。”
  我欣慰地轻拍着他的手,心说:好孩子,不枉我养你疼你。
  我望着他出了会儿神,才开口幽幽道:“昨夜哀家梦见一金甲神,站在金光闪烁的云端,望着哀家说:‘你春秋鼎盛,所享富贵荣华已然登峰造极,可惜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只怕不能持久。唯有舍了自己,常常往那清净无人的去处吃斋念佛、静修思过,方能去妄消灾,太平无事。如此消业积福,天长日久,或许可得永年。’说着伸手把哀家从云端推落,叫哀家惊出一身冷汗。”
  纾润更增凄惶:“吃斋静修也就罢了,还要往清净无人的去处?儿子怎忍心让母后去荒凉地方受苦,不如在宫中通明殿礼佛可好?”
  我轻轻摆手,黯然道:“先帝去后,如今宫中最热闹的所在就是通明殿了,僧人往来,法事不断,总得延续个几年,怕是难得清净了。”
  纾润语塞,一时踌躇起来。
  槿汐想一想,悄声问道:“太后,甘露寺可好?”
  我微微皱眉,懒声道:“按说是个去处,只是寺中尼姑众多,香客不断,也扰人得很。”
  槿汐眼睛微微一亮:“那便是凌云峰了,太后当年在山上修行数年,既熟悉自在,又清净无人。”说着口气低落下来,“只是地方太小,统共只有三间屋子。”
  我听了,“唔”了一声,沉吟不语。
  纾润细想一下,点头认可:“若是非要离宫修行,凌云峰倒是不错,就在京城外面,旁边又有甘露寺互为照应,儿子也能放心。不如儿子叫人去把那里改造成行宫吧。”
  我连忙阻止:“不过是清修之处,何必如此破费。只叫人圈个园子出来,加造几间屋子也就罢了。”
  纾润露出微笑:“就按母后的意思,我让内务府派个得力的主事去办。”
  我虚弱地摇摇头,恹恹道:“多大个事,就让小允子去办吧,他深知我心意,查问也方便。”
  纾润点头道:“如此更好。”
  小允子赶忙上前领旨,只待内务府登记造册后领牌行事。
  我轻吁一口气,露出冰雪消融般的一抹笑容:“幸而有皇帝的一片孝心,哀家这点心事一了,顿觉心头身上都松快了不少。”
  纾润笑笑,只紧紧地把住我手,依恋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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