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清流:那些远去的大师们(第一部民国清流大师们的集体传记)

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6:27:00 点击:60332 回复:8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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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在天涯发帖,请各位方家雅正。
  先简单说几句,民国六年至民国十六年(1917至1927年),中国呈现了与春秋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相比肩的思想最活跃、文化最灿烂的局面。继承了传统“士”担当精神的一代民国清流,“以天下为己任”,为民族自尊、学术自尊,在风云动荡的时局中扮演着先锋角色。他们学问超绝而又狷介不羁;相互间道义学问相砥砺,却在时代大潮的冲击下不断被分化,一时间龙吟虎啸,各领风骚,折射了一个大时代的风起云涌、雪雨阴晴。
  本文系统地讲述了那些特立独行的民国文化大师们在思想、学术、政见、工作和生活各个层面,互相交流、碰撞、交锋过程中的友谊、恩怨、是非、因缘与分合,生动地再现了他们在近代中国的重大转折时期的生活图景,刻画了他们各自独特的人格魅力和文化品格,忠实讲述了他们的伟大与卑微,崇高与缺陷,可以说是描绘了一轴无比辉煌的民国文化巨星画卷。

  为了客观、公正再现民国清流大师们的真实风貌,从1998年开始,收集了三百多万字的权威资料,皆出自各种文学史、作家传记、作家回忆录等,凡引用资料皆有案可稽。主要参考书如下:《鲁迅大全集》(33本),《胡适文集》(7卷本),《中国文学通史》(10卷本),《新文学史料》(1-140期,人民文学出版社),“学者追忆”丛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康有为、梁启超、蔡元培、王国维、章太炎),“自述与印象”丛书(上海三联书店,蔡元培、梁启超、章太炎、陈独秀),此外还有《胡适传》多种,《周作人传》两种,《鲁迅传》(林志浩等多种),《陈独秀传》,《胡适杂忆》,《文化怪杰辜鸿铭》(中华书局),《余英时访谈录》,张中行、周作人等回忆录,《陈独秀一家人》《北大旧事》《民国名人逸闻》《名家谈名人》《文人旧话》等,不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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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6:31:09

  第一章 民国六年(1917)
  陈独秀、胡适应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之邀,分别出任该校文科学长和教授。二人先后在《新青年》发表《文学改良刍议》《文学革命论》,率先举起文学革命的大旗,一个崭新的《新青年》时代呼之欲出。暮气沉沉的北大逐渐成为新文化运动的精神高地。李大钊、钱玄同、刘半农、周氏兄弟等一代新型知识精英,也开始登上了历史舞台,开创了以现代文明为核心的新文化运动。



  1
  民国五年(1916)岁尾,有几件大事发生:10月31日,辛亥革命元勋黄兴在上海病逝,终年42岁。八天之后,护国军之父蔡锷病逝日本,年仅34岁。11月12日百名参、众两院议员,要求定“孔教”为“国教”。康有为在报上公开发表致总统、总理书,要求“以孔教为大教,编入宪法,复祀孔子拜跪”。国会宪法审议会开会审议宪法草案条文时,“孔教”能否定为“国教”成为激烈争论的问题。
  12月21日,《中华新报》北京专电:“蔡孑民先生于(12月)21日抵北京,大风雪中,来此学界泰斗,如晦雾之时,忽睹一颗明星也,先生现暂居观莱园陈宅。”
  26日,被北洋军阀玩弄于股掌之中的黎元洪,刚在东厂胡同官邸宣布就职大总统后,正式任命单枪匹马只身北上的蔡元培为北京大学校长。这就是说,他将要主政由大清朝京师大学堂演变过来的全国最高学府。
  其实,三个月前,蔡元培在旅法时,就接到驻法国公使转来教育总长的电报,是蔡元培辞去教育总长后的继任者范源濂发来的。这位肝胆相照的老朋友,在电文中充满了敬仰之情:
  国事渐平,教育宜急。现以首都最高学府尤赖大贤主宰,师表群伦。海内人士咸深景仰。用特专电敦请我公担任北京大学校长一席,务祈鉴允,早日回国,以慰瞻虑。君行在即,先祈电告。
  蔡元培接到电报,乘法国邮轮11月8日抵达上海。翌日赶到福开路黄兴灵堂吊祭。又接到蔡锷去世的噩耗,他与上海的革命党人,都沉浸于一片悲痛之中。
  蔡元培与孙中山、唐绍仪、胡汉民等国民党元老,是以主丧友人的名义,主持黄兴悼念活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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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6:32:44
  辛亥革命后,大总统宝座拱手相让,又痛失宋教仁、黄兴这两位文武主将,孙中山悲痛至极,神情黯然,面容憔悴。蔡元培见之,自然也心情沉重。但孙中山能以“毁党造党”的气魄解散同盟会,重建国民党,那么以他屡战屡败的摄人魂魄的浩然之气,再造共和伟业,充满希望。
  望着面前这位身材不高,留两撇威严口髭的伟人,蔡元培决心与他干一番宏图大业。
  蔡元培离开上海前夕,上海的《民国日报》发表了一篇昔日旧友为他北上就职北京大学校长的鼓励诗:
  居官三月掉头去,更挈书囊驾海行。
  坐惜斯人挟悲悯,不应长作老书生。
  火车在冬季空旷的原野上,不快不慢地行驶,蔡元培凭窗远眺。他赴京就北大校长职,多数朋友不赞同,广西马君武就劝他不要去蹚这池浑水。那北京大学的腐败尽人皆知,民国以来,走马灯般不知换过几任校长,又有何人全身而退?那胡仁源实在当不下去,连忙告饶抽身,算是聪明之择。你乃前清翰林,若整顿不好,可败坏一世清名。
  然而,孙中山先生支持他办教育的话,却声如洪钟,在耳际回响。在那个夜雨萧瑟的晚上,在中山先生的寓所,先生用惯有的平和语气,精辟地分析起时局,谈到教育时说,“中国自古有时势造英雄的说法,依我之见,现在倒是相对平静的时候,黎元洪为了得天下,还得借用各种政治力量。所以,是你办教育,我们趁势发展力量的最好时机。你几次出国,考察西方教育,对如何办学自有一番宏图大业想择机施展,你应该去北大,我支持你”。
  想到这里,中山先生那略显威仪的脸庞,特别是清澄得如一泓秋水般的双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不知为什么,在自己人生困顿、彷徨乃至灰心的时候,想起影响20世纪中国命运走向的伟人清澈又坚毅的眼睛,就激奋自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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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6:57:53
  北京大学在动荡的政局下,一片乌烟瘴气,名声狼藉。教师中不少人靠印发旧讲义,糊弄学生。学生中有不少人整天吃花酒、捧戏子、打麻将,不上课,不读书,混日子。北京大学所处的马神庙、沙滩一带,成了市井闹肆、酒楼,暗娼招摇过市,与文化圣地形成绝妙的讽刺。
  如今,蔡元培以北大校长的身份,再次走进军阀盘踞下的日渐颓败衙门式的旧大学堂、眉宇间还是泛出凝重的忧虑。
  校门坐北朝南,有两只苍老却威猛的石狮,蹲守在大门两侧,门头上依旧高悬“大学堂”三字匾额。进门,虽然大雪遮盖了小院,但那不小的荷塘,前立一日晷,石柱上刻有篆文,不远处有一棵苍古的老槐,却清晰可辨。往北,有五间高大殿宇,乃公主府正殿,上方的藻井与殿柱,虽油漆早已斑驳,但依然一派皇家气象。走过组组建筑群,来到后院,有座两层砖木楼房,原是公主楼,改为京师大学堂后,已成为藏书楼。往西,有几进宽敞大屋,昔日公主在此起居,现改成学校办公的地方。
  和嘉公主府改成京师大学堂后,几经扩展,至北京大学建立,已将周边的汉花园、松公府划为校址。今年9月,校方又向比利时仪品公司贷款二十万,准备在校门处建后来成为北大象征的“红楼”。想到这里,蔡元培脸上似又浮起欣慰的微笑。
  蔡元培重新回到校门口时,突然发现一排校役整齐地列队在大门两侧,脱帽向他鞠躬行礼。他们得知校长在东方未曙时已进校,便自动提前上班,聚在校门口。蔡见状,也忙脱帽向他们一一鞠躬还礼。从此,每天蔡校长遇到校役或师生向他致敬,他都会郑重地对他们鞠躬回礼。从这件小事,人们欣喜地看到,校长给封建习气浓重的旧北京大学带进一缕平等、民主之风,随着新文化运动的蓬勃发展,平等、民主、自由之风不仅鼓荡在北大校园,还强劲地涤荡整个旧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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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7:04:26
  3
  翌日,黄包车跑过雪后明丽阳光下的前门城楼,碧瓦上积雪灼灼闪光,刺得蔡元培睁不开眼。不一会儿,黄包车就停在前门外一家旅舍门前。陈独秀早在那里等候多时。于是,就有了一位前清名翰林,一个光绪二十二年的秀才,在分别一个年轮后具有历史意义的重逢。
  陈独秀见到蔡元培,向前跨了一步:“蔡先生吧,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蔡元培两眼闪光:“啊,仲甫先生,乱世重逢,幸哉幸哉!”
  二人手拉手走进旅舍客房,两手烫人,面色潮红。坐定后,彼此微笑相视,极富语言天赋的老朋友,一时竟激动得不知说什么是好。但十多年的往事,却瞬间涌上心头。
  1904年秋,一批从日本留学归国,志在推翻清廷的文人,在上海法租界余庆里、爱国女校破旧的木楼里,成立了暗杀团。蔡元培、陈独秀这对爱国学社的师生参加了暗杀团。加入暗杀团,像会党结社般“歃血盟誓”。
  那天,他们一伙文人,跪在供奉皇帝的牌位前,由何海樵领着众人宣读誓词。然后杀鸡滴血于酒中,再各自用刀划破无名指,将血和血酒搅在一起。每人痛饮三口,豪情万丈,义无反顾。
  他们早已在日本横滨秘密建立炸药制造所,研制炸药。归国后,蔡元培发展上海爱国女校化学老师钟观光和俞子夷,制出威力很大的毒药。但考虑使用不便,转向研制炸药,当时加入的有刘师培、章士钊。章士钊又拉来陈独秀。有了炸药,拟订刺杀慈禧。于是北下京城,在西直门和颐和园一带,潜伏了近五个月。终因防备森严,经费耗尽,返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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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7:06:56
  其实,蔡元培早就心仪陈独秀,陈独秀在上海办《俄事警闻》时蔡元培就多次听刘师培说过陈独秀。后陈独秀在芜湖办《安徽俗话报》。蔡元培听说,后来出资人因危险和困苦先后离去,全凭陈独秀独木苦撑了几个月,对其敬业精神十分钦佩。
  谈到这里,陈独秀忙从里屋拉出汪孟邹。向蔡元培介绍:“讲起办报,全凭孟邹兄撑腰。”蔡元培知道汪乃上海滩的报界闻人。他与陈独秀是同乡又是密友。
  1903年夏,章士钊办的《苏报》被查封后,几经奔波又筹办了《民国日报》。当时,蔡元培也在上海,章士钊对他说,他和陈独秀蛰居昌寿里一间小阁楼上。陈独秀足不出户,又撰稿又搞编务,经常彻夜工作。一日,章士钊忽闻异味,竟是从蓬头垢面从不换洗衣服的陈独秀身上飘来。他忙走近老友,见陈独秀肮脏污黑的衣领上竟爬满虱子。
  汪孟邹在安徽芜湖办《安徽俗话报》时,陈独秀更是夙兴夜寐,是报社最为繁忙辛苦的一位。汪与陈的相识也颇有趣儿。一日,汪孟邹正在科学图书社办公,忽有一位剪了辫子、披着半长头发的青年,背着包袱,手执雨伞闯进来,说是要来办报。汪一怔,见面前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中等身材,面色黝黑,两唇宽而红润,双目炯然放光,自报陈独秀。汪告诉他,这里一日两粥,清苦得很,他却说,有粥就好。当时芜湖尚无印刷厂,稿子编好后须到上海印刷,印毕再寄回。报纸一到芜湖,陈独秀包揽了分发,打包、邮寄,麻利而尽职。一次,因有事,汪曾到他的小屋找他。见墙上挂着他写的一副对联:
  推倒一时豪杰,扩拓万古心胸。
  汪孟邹从此对他刮目相看。有如此阔大心胸的年轻人,目前虽破衣烂衫,但前程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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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7:25:44

  汪孟邹的东亚图书社后来得以发展,与陈独秀的智慧点拨有关。自柏文蔚任安徽都督后,曾与柏文蔚有交谊的陈独秀,颇被人看好。朋友都来劝他,出来做官吧。陈独秀却极为冷静地劝诫朋友,这时局不会长久。他颇有眼光地看好办报开书店,劝朋友凑股去办。
  陈独秀日夜都梦想着革新大业,这几年他苦苦思索中国的出路,要救中国,首先要进行思想革命,要革中国人封建思想的命。他趁着酒力,找到汪孟邹说,让我办份期刊吧,我让它名扬天下!
  当时,汪孟邹的亚东图书社生意很清淡,章士钊主办的《甲寅杂志》由汪孟邹承担,财力已拮据,无力再办期刊,但他相信陈独秀的眼光和能力,就去找同业好友益群书社的老板陈子沛和陈子寿兄弟,他们很感兴趣,于是承办了陈独秀主办的《青年杂志》。后因陈子寿觉得刊物名称与上海的《上海青年》雷同,和陈独秀商量后,改《青年杂志》为《新青年》。
  因陈独秀而有《新青年》,因《新青年》而陈独秀名满天下。
  蔡元培到前门陈独秀下榻的旅社拜见他,并不只是为了叙旧,而是以北京大学校长的身份,求贤若渴地聘陈独秀为北大文科学长。他说,前几天,与汤尔和、沈尹默研究文科学长人选,汤、沈二位拿出几本《新青年》,向我推荐,说仲甫乃青年导师,担此要职最为合适。《新青年》每期我都拜读,仲甫先生有见识才学,是叱咤风云的文化主将,堪当学长之职,恳请先生襄助鄙人,屈就此职吧。
  陈独秀听此,仓促无备,忙委婉推辞说,办刊物杂事缠身,无法分身。蔡元培忙表示,那就请陈独秀把《新青年》搬到北大校园,办刊教学两不误。
  陈独秀被老友镜片后执着和慈爱的目光感动了,那目光里有领袖群伦、宽厚长者的情怀,但此事太过突然,真让他为难了。于是他说:“我向蔡先生推荐胡适博士,此人比我强,适合担任文科学长。”蔡元培自然也喜欢胡适。他在《新青年》上读过胡适的《寄陈独秀》长信。对其间提出的“文学革命”口号十分赞赏。尤其对胡适在海外提出的“一个国家有海陆空,不如有大学”的主张,赞叹不已。蔡元培知道,他到北大主政,与旧势力必将有一场苦斗,他需要陈独秀这样的青年领袖,也需求胡适这样的文化革命的急先锋。身材短小,留着两撇细胡子的“桃园渔夫”,气度儒雅地微微一笑:“仲甫,我还会来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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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7:3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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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元培就任北京大学校长,是中国现代文化教育史上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要彻底改造北大,使之成为中国新文化运动的策源地和中心,他很清楚邀请陈独秀的重要性。北大建校一百多年来一直是中国无可争议的最著名的大学,但其前身京师大学堂,本是为培养封建官僚而创办的官校。进士学馆深造,也是举人进士出身之各京曹官吏获取官职的台阶。后来又有专门为新进士肄业设立的进士馆。学生个个是官吏老爷,旧贵族的没落腐朽习气弥漫学校。民国后,学生仍以官僚、巨富、名流子弟为主,前清遗少不在少数。时代理校长胡仁源也是前清进士,后留学英伦学工业,1913年担任北大预科学长,后代理校长。他所聘教员多是前清遗老与封建士大夫名流,如文科教授辜鸿铭、刘师培、黄侃诸人。学生中不少身着长袍马褂、手捧水烟袋的公子哥,即便优秀者,也不过在二流小报写写花边文章,或以香艳之文捧捧女伶。下等者,整日打麻将,提笼架鸟,逛八大胡同,校风极差。在严重缺乏学术空气的环境下,优秀人才寥若晨星。蔡元培要厉行改革,当务之急是延揽人才。于是才出现了清流云集、群贤毕至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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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7:57:52
  1917年1月9日,天津《大公报》刊出号外:
  蔡孑民先生上午九时,慷慨向全校作“就任北京大学校长之演说”。并以拳拳之心勉励职教员,必须具备两种特性,即坚忍心和责任心。其演讲如动地惊雷,震醒沉闷之校园。
  会后,蔡先生向记者透露初步改革大学计划:“一曰延聘人才,清除积习;二曰改革讲义,购置图书;三曰缩短预科修业年限,专办文理两科……北京大学的校史,将揭开崭新的一页。”
  蔡元培演讲后的第四天,校门口贴出一则告示:“本校文科学长夏锡祺已辞职,兹奉教育部令派前安徽师范学校校长陈仲甫任本校文科学长。”消息不胫而走,校园掀起不小风波。
  巧得很,这天上午由上海运来的该年第一期《新青年》杂志,悄无声息地在北大传播开来,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赫然刊在重要位置。《文学改良刍议》提出了文学改良八事:“一曰须言之有物;二曰不模仿古人;三曰须讲求文法;四曰不作无病之呻吟;五曰务去滥调套话;六曰不用典;七曰不讲对仗;八曰不避俗字俗语。”这八事的核心便是文学必须采用革命性的文体——白话文。文章同时强调文学必须有感情、有思想。此文一出,便被文学史家郑振铎称为“文学革命发难的信号”,可谓是新文学运动的第一声春雷。陈独秀称之为“今日中国文界之雷音”。不久,陈独秀在《新青年》发表《文学革命论》以声援胡适。文章说:“文学革命之气运,酝酿已非一日。其首举义旗之急先锋则为吾友胡适。余甘冒全国学究之敌,高张‘文学革命军’大旗,以为吾友之声援。”文章声势给陈独秀任北大文科学长溅起的风浪,更助了一把神力。师生惊呼,天子脚下,清流云集的北京大学,又聚集众多怪才、傲才和如陈独秀、胡适般的奇才,北京大学真的要改朝换代了。
  • 顶级大侠: 举报  2017-09-21 12:12:17  评论

    评论 汪兆骞:蔡元培改革搭台,陈独秀和胡适两位新文化运动主将正式走上历史舞台,拉开新文化运动的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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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8:04:43
  钱玄同对陈独秀携《新青年》到北大,甚是支持。他认为,从辛亥革命到今天,中国思想文化界毫无生机,末代皇帝还在紫禁城里,袁世凯大总统就急着黄袍加身。如不用新文化做思想武器,如何扫除八股旧习、选学妖孽和桐城谬种?章太炎的弟子多主张复古,推翻清朝后恢复汉家传统、晋宋文风。但钱玄同不然,他同意陈独秀发起一场声讨旧势力的思想革命。陈独秀和胡适,是想借白话文做钟馗,打封建思想余孽这个恶鬼。他同意陈独秀之谈文论人要看趋势、为人处世要讲大义的主张。他读了陈独秀《字义类别》等著作,知其在训诂音韵上的造诣极深,不然打起旧物,何以招招毙命?
  与钱玄同有同样文化背景和学术思想的同门黄侃,对陈独秀却大不以为然。他依稀记得,在上海时,前清秀才陈仲甫,曾倚老卖老地调侃过他们这帮后学,尽管那时陈仲甫喝了太多的酒。
  人说章门多狂狷之士,他黄侃不仅狂而且疯。这位被蔡元培延请到北大的教授黄侃,过去运气不错,是先入师章太炎之门的幸运者。这位湖北佬曾是一位意气风发的革命党人,因受到清政府的通缉,才亡命日本的。他有诗曰:“此日穷途士,当年游侠人。”
  章太炎对钱玄同和黄侃的评价不错。宣统二年,章太炎在《太炎先生自定年谱》中说:“弟子成就者,蕲春黄侃季刚、归安钱夏季中……皆明小学,季刚尤善音韵文辞。”
  黄侃是逐渐变得迂腐,以致将陈独秀视为洪水猛兽的。陈独秀与黄侃的政治见解之不同,实质上是因为白话文与文言文之争背后新旧思想的差异性。
  正在北大校园议论纷纷之时,庶务长将陈独秀的一份电报送到了校长蔡元培那里。斯时,他正在读刚到的《新青年》。陈独秀的电报写着:“北京大学蔡孑民先生大鉴:仲甫于一月十三日抵京后即去箭杆胡同寓所,不必接站。”
  蔡元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新文化运动的主将陈独秀就要鸣锣登场了。蔡元培对他先让《新青年》在北大投石问路、先声夺人之举,也深表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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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8:1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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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箭杆胡同在东安门九号陈宅门前,有对石狮子,虽然不断被岁月剥蚀,依然威严生动。小院方正,陈独秀租住的是三间北房。两扇精美的雕花木隔断,将房子隔成三间。两边做卧室,堂屋做客厅和写作间。
  陈独秀与现在的妻子高君曼同来北京。关于陈独秀和他昔日多情的小姨子高君曼的绯闻很多。他们是七年前在杭州先同居而后才结婚的。
  听到敲门声,高君曼去开门。两张陌生却笑得灿烂的脸,让她有点儿惊疑,但还是客气地将他们请进客厅。
  客厅里,陈独秀正埋头在书桌上挥毫疾书,抬头见是蔡校长和钱玄同,忙起身拱手向老友致意。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如炬的目光,平添了几分感激。

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8:14:25

  三九隆冬,客厅却没有炉火,冷得像冰窖,三人搓着手交谈,高君曼送来热气袅袅的茶。陈独秀将高君曼介绍给客人。高君曼面色苍白,却很清丽。高君曼退下后,陈独秀说她正在咯血。然后话题又转到了北大的现状。钱玄同说,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如同一把火,把北大烧得通红。蔡元培也说,陈老弟从美国引来的这把火,推动了北大的变革。陈独秀快活大笑后,突然打住,对蔡元培说,兄弟来放火,不愿给你添乱,如若你犹豫了,我会立刻回到上海。北大旧派人物云集,而我又是个准备将他们一个个掀翻的狂人。我刚写了一篇关于“文学革命”的文章,给胡适点起的火,再加把薪柴,正式亮出“文学革命”的旗号。

  说着,他顺手从书桌上将文稿交给两位老友先睹为快——那题目“文学革命论”就让两人怦然心动。

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8:20:50
  对陈独秀凌厉而富有战斗性的文风,蔡元培和钱玄同是都领教过的。陈独秀18岁时便以《扬子江形势论略》给沉闷的学界甩出一记响雷。他因乡试,从安徽乘舟去南京,一路对长江水文地貌细心观察,进而提出长江江防问题,见解独到,令人惊异。1916年,他在《新青年》发表的《吾人最后之觉悟》,指出服务于“纲常阶级制”的孔子封建思想,是与近代“独立平等自由”的原则绝不相容的。文章已从世界发展总趋向的角度来考虑中国的改革了。现在,两人交换阅读文稿。文章开宗明义,纵横中点出发动文学革命的初衷要义,其文风更加霸气、磅礴,显现出这位有领袖欲的人的气魄和才情。文章开端曰:
  今日庄严灿烂之欧洲,何自来乎?曰,革命之赐也。欧语所谓革命者,为革新更新之义,与中土所谓朝代鼎革,绝不相类;故自文艺复兴以来,政治界有革命,宗教界有革命,伦理道德亦有革命,文学艺术,亦莫不有革命,莫不因革命而新兴而进化……然我国政治界虽经三次革命,而黑暗未尝稍减,大半原因是盘踞吾人精神界根深蒂固之伦理道德文学艺术诸端,莫不黑幕层张,垢污深积。今欲革新政治,势不得不革新文学……
  蔡、钱二位在冰窖似的小屋读得热血沸腾,小屋里生气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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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8:26:52

  见钱玄同心悦诚服地交口称赞《文学革命论》,陈独秀有些快意。说实话,他和胡适发起文学革命,又把《新青年》搬到北京,他是有些担心的——北大是章门弟子云集的地方,国学深厚的刘师培、黄侃、钱玄同都是极有社会影响力的学者。章太炎乃古文经学大家,弟子众多。他在辛亥革命前,曾就《新学伪经考》痛批康有为。章门弟子对“文学革命”自然也不会赞同。但眼前的钱玄同似可以争取过来,助“文学革命”之力。钱玄同对桐城派的归有光、方苞等人很不以为然,曾大骂“桐城谬种、选学妖孽”。六年前,钱玄同又拜同乡前辈崔为师,研究起今文经学来。更让人瞠目的是,钱玄同竟在为康有为写的序文中,说了不少好话,与恩师章太炎唱对台戏。
  陈独秀试探性地向这位狂且多变的钱玄同约稿,助“文学革命”一臂之力。钱玄同爽快答应,然后挟枪带棒地表示:“要搞文学革命,旧瓶装新酒不行。你和胡适都尚用腐儒腔,之乎者也,我提议,今后《新青年》应一律用白话文。”
  陈独秀很高兴:“当今玄同的思想最激进。玄同乃国学大家,古文写得不让桐城派,却要改用白话,实在是有气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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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18:30:02

  钱玄同来了精神,他听老乡沈尹默说过,陈独秀1909年在杭州任陆军小学教员时,正逢青春年少,颇有诗酒豪情,曾有诗曰:
  垂柳飞花村路香,酒旗风暖少年狂。
  桥头日系青骢马,惆怅当年萧九娘。
  陈独秀工宋诗,常以香草美人自况,有时也敢以屈子自吟。他的“湘娥鼓瑟灵均泫,才子佳人共一魂”及“坎坷复踽踽,慷慨怀汨罗”便是。但如今陈独秀搞文学革命了,文章虽写得狂飙突进、文字激扬,诗却落后了。钱玄同对此不免有些惋惜。钱玄同记得陈独秀在杭州曾为沈尹默写过《杭州酷暑寄怀刘三沈二》,真是意境绝高,特别是《夜雨狂歌答沈二》更是瑰丽奇诡:
  黑云压地地裂口,飞龙倒海势蚴蟉。
  喝日退避雷师吼,两脚踏破九州九。
  九州嚣隘聚群丑,灵琐高扃立玉狗。
  烛龙老死夜深黝,伯强拍手满地走。
  竹斑未泯帝骨朽,来此浮山去已久。
  雪峰东奔朝岣嵝,江山狂夫碎白首。
  笔底寒潮撼星斗,感君意气进君酒。
  滴血写诗报良友,天雨金粟泣鬼母。
  黑风吹海绝地纽,羿与康回笑握手。
  钱玄同觉得此诗抒高蹈愤世之情,非时人士流所能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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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0:19:17

  
  蔡元培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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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0:22:16
  
  陈独秀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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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0:23:21
  这沈尹默早年一度游学日本,1909年25岁时,在杭州高等学校代课。那时也在杭州的陈独秀在友人家里见到沈尹默的诗和字,就去造访他,一见面即说:“昨天在刘三处曾见你写的一诗,诗很好,但字则其俗在骨。”
  沈尹默虽觉刺耳,一想却颇有道理。回去后,始认真研读包世臣的《艺舟双楫》,照此事件,日取一刀尺八纸,临写汉碑,两三年后改临写六朝碑版,兼临各大家精品,凡十数年探毫不辍,遂其字脱尽俗气。又多与陈独秀、柳亚子、章士钊交流,眼界不凡,书风、书格渐入化境,成为书界英俊。
  陈独秀对书法的造诣极深。辛亥革命前后,他对书法的研习颇下苦功。1911年,他与妻妹高君曼私奔至杭州结婚后,同杭州的沈尹默、沈士远、马一浮相识,几乎整日谈诗论书。陈独秀“总要每天写几张《说文》上的篆字,始终如一。比我们哪一个人都有恒心些”(马一浮语)。
  陈独秀的书法不仅古厚苍拙,有文化底蕴,审美的境界也高。这从陈独秀《题刘海粟古松图》一诗,就见其见识。其诗曰,“黄山孤山,不孤而孤,孤而不孤。孤与不孤,各有其境,各有其图”。此诗之所以在文人中广为流传,就在于诗中有辩证法,有大境界,“不孤”即俗,“孤”则不俗,即“气骨挺立”。从中还可以看出陈独秀的书法美学观与他的人生信仰、人格构建。
  不管陈独秀在中国历史上有怎样的功过长短,人生是怎样的沉瓜浮李,但他深厚的学养、气骨挺立的人格风骨,永不会被湮灭。
  • 顶级大侠: 举报  2017-09-22 21:04:10  评论

    评论 汪兆骞: 是的,赞同——不管陈独秀在中国历史上有怎样的功过长短,人生是怎样的沉瓜浮李,但他深厚的学养、气骨挺立的人格风骨,永不会被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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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0:39:20

  从沈尹默1917年发表在《新青年》上的诗《月夜》来看,他是较早地主张“独立人格”的学者。诗中说:“霜风呼呼地吹着,月光明明地照着。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却没有靠着。”

  沈尹默这代年轻知识分子对独立人格的执着追求及实践与陈独秀《警告青年》希望热血青年“是自由而非奴隶的”,“独立自主之人格”的精神是一致的。人格者,即个人存在的状态,独立的人格才是健全的。可惜,中国旧知识分子往往只有“依附人格”。

  沈尹默是1914年被破格聘为北京大学教授的。1916年又被蔡元培纳入北京大学书法研究会。自此,成为书法大家。沈尹默因此对陈独秀直率而中肯的批评感激不尽。

  陈独秀正是被他批为“字则其俗在骨”的沈尹默推荐给蔡元培,才到北京大学任文科学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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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0:41:02
  6
  陈独秀上任文科学长那天,校长蔡元培和钱玄同、沈尹默陪他走进教师休息室,与等候在那里的文科教授员工见了面。众教授碍于校长的面子,还算客气。但未等蔡元培介绍完陈独秀,突然有一人破门而入,此人身穿蓝缎子团花长棉袍,头戴黑色短绒瓜皮夹帽,众人一看,是章门众弟子的大师兄黄侃。他见满屋子人在欢迎新上任的文科学长陈独秀,便不屑地怪笑道:“好热闹,区区一桐城秀才,何需如此劳师动众!”话音未落,即转身拂袖狂笑而去。
  黄侃与陈独秀早有积怨。光绪末年,众门徒随师章太炎在日本东京求学。一日,章太炎办的《民报》馆,来了一位年轻人,报名陈仲甫。听说此人也在搞汉学,兼修隶书。此刻,黄侃与钱玄同正好在屋里闲聊,闻有客人到访,便避进里屋,继续斗嘴扯淡,但章太炎与陈独秀的对话,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朵,于是好奇地静听。章陈在谈清朝汉学的状况。说到戴、段、王诸人,多出自安徽和江苏。陈独秀不知怎么就说到湖北。他说:“湖北就没有出现大学者。”章太炎表示同意:“说的是,好像没有出过什么像样的人才。”
  在里屋的“湖北佬”黄侃闻此,跳将起来,对外屋主客吼道:“好个湖北没人才!湖北虽无大学者,然而这不就是区区?安徽固然出了不少学者,然而这未必就是足下!”陈独秀听出这是黄侃的声音,觉得索然,便起身告辞。未承想,此事已过去多年,这“湖北佬”黄侃竟还耿耿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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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0:46:13
  
  黄侃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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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1:03:08

  黄侃的狷介,士林无人不晓。1908年,在日本求学的黄侃得知母病危,便买舟归国侍母。客居蕲州高等官学堂旁的黄氏公屋。斯时,正逢光绪与慈禧前后亡故,大清正举行“国丧”。高等官学堂学生田桓,在“哭临”时表示不满。堂长杨子绪于翌日清晨,高悬虎头牌,宣布开除田桓学籍。黄侃得知,冲进学堂,砸了虎头牌,在众师生面前昂首而去。后经多方调解,田桓保住学籍。没几日,田桓又带头剪辫,怒不可遏的杨子绪又将虎头牌悬起,不赶走田桓誓不罢休。黄侃手持木棒愤愤而至,不仅将虎头牌砸烂,还要痛打杨子绪。杨子绪落荒而逃,躲入工友床下,方免遭棍棒之苦。于是湖北都督陈夔龙派人缉拿黄侃,黄再度亡命日本。
  黄侃之狂,常令人忍俊不禁。陈独秀早就听说,一次黄侃去拜访名流王闿运。此公曾为曾国藩军幕,辞归后主讲于成都尊经书院、衡州船山书院等,宣统年间特授翰林院检讨。民国二年(1913)任清史馆馆长。复辟论起,乃辞官归卧故里湖南湘潭。其为人洽谈洒脱,言行警拔,门生满天下。好治经学,诗文有汉魏六朝遗风,为晚清拟古派所推崇,仰为泰斗。他对黄侃的诗极为赞赏,见黄侃来访,便说:“你年方弱冠就已文采斐然,犬子虽与你年纪相当,却还一窍不通!”黄侃受此美誉,应感激泰斗才尽情理,孰料他却口出狂言:“您老先生尚且不通,更何况您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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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1:05:53
  
  《民国清流:那些远去的大师们》已经出版上市,喜欢的朋友欢迎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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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1:23:31
  陈独秀还听钱玄同说,同为章太炎门生,黄侃总以大师兄自称,而戏称钱玄同为“钱二”。一次在章太炎住处,黄侃见钱玄同也在,就大呼“钱二疯”,也不管钱玄同面色已有不悦,他依然说:“二疯,你好可怜哪!近来你怎么不把音韵学的书好好地读,竟玩什么注音字母,什么白话文!”钱玄同一直很尊敬黄侃,闻此言,忍无可忍,拍案大怒:“我就要弄注音字母,就要弄白话文,你这混账管得着吗?”
  黄侃桀骜不驯,却才华横溢,思维敏捷过人,国学功底深厚,为一大家。有一次有人求他代写一篇碑文,约好六日以后来取,等人家取时,他却早已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他忙让其就座,接着研墨铺纸,凝思片刻,挥毫一蹴而就。连上下款带正文刚好到最后一格。观者莫不叹服……
  陈独秀脑际闪过黄侃的趣闻逸事,不禁脸上露出笑容,不再计较黄侃刚才那番话和鄙夷的怪笑,忙追上去在蓝色缎子团花长袍背后嚷道:“季刚兄,请留步!”黄侃回转身,见陈独秀满面诚恳的笑容,怔住了。他知道,这个陈仲甫也是一个叱咤政坛、文坛的狂人,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给自己面子,令他有些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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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2:23:12

  只见陈独秀向他拱手道:“季刚兄,当年仲甫有所冒犯,实无恶意,但还容我向兄道歉。”同时,他又向钱玄同使眼色。
  此刻,钱玄同早已领会陈独秀的意思,站出来,扯住黄侃,笑道:“师兄,要不让我讲讲当年咱俩偷听章师与仲甫的‘湖北无能人论’,给诸位教授听听?”
  黄侃也乐了:“二疯,不可造次!”之后,满屋子的沉闷之气,渐渐活跃起来。
  陈独秀随后向诸位同人讲了黄侃“八部书外皆狗屁”的口头禅。所谓八部书者,系黄侃平生信奉推崇的八部经典,即《毛诗》《左传》《周礼》《说文解字》《广韵》《史记》《汉书》《文选》。其余皆不可论,遑论白话文。黄侃听陈独秀介绍能传达自己精神的口头禅,自然有些得意,但他能听出弦外之音,于是打断陈独秀:“还是听听你的‘毁孔子庙罢其祀’吧!”众人心里明白,二人的较量,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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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2:36:54
  7
  陈独秀到北京大学上任之后,即给远在重洋的胡适写信,信中说:“蔡孑民先生已接北大校长之任,力约弟为文科学长,弟荐足下以代,此时无人,弟暂充乏。孑民先生盼足下早日回国,即不愿任学长,校中哲学、文学教授俱乏上选,足下来此,亦可担任。学长月薪三百元,重要教授亦有此数……”
  掌灯时分,陈独秀将信拿给蔡元培校长看,蔡校长看罢,点头笑曰:“写得好!”遂拉起陈独秀去见老朋友。
  他们走上北大不远处饭庄的木楼梯,进入一间包厢。陈独秀先是一怔,然后迎上前,拉起两位器宇轩昂的老朋友的手惊呼:“原来是行严兄、守常兄啊,快哉,快哉!”
  行严者,名士章士钊也,字行严,湖南长沙人。钱锺书之父钱基博在《现代中国文学史》中这么评价章士钊:“自衡政操论者习为梁启超排比堆砌之新民体,读者既稍稍厌之矣;于斯时也,有异军突起,而痛刮磨湔洗,不与启超为同者,长沙章士钊也。大抵启超之文,辞气滂沛,而丰于情感;而士钊之文,则文理密察,而衷以逻辑。”并说“导前路于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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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2:42:26
  章士钊(1881—1973),少年时即好文章,1910年求学于武昌两湖学院,与黄兴结识。次年,赴南京,入陆师学堂,得到学堂总办俞明霞的赏识。又一年,拒俄运动兴起,章士钊率同学三十余人赴上海,加入爱国学社,与章太炎相识,受其器重。后章太炎、章士钊、张继和邹容义结兄弟,互换兰谱。一日,年岁最小的邹容问章士钊:“大哥著《驳康有为论革命书》,二哥(张继)写《无政府主义》,小弟我著《革命军》,你有何作?”章士钊大窘,于是根据日本人的《三十三年落花梦》为蓝本,写了一本《孙逸仙》,自己在序中说:“孙逸仙,近今谈革命者之初祖,实行革命者之北辰……有孙逸仙而中国始可为,则孙逸仙者,实为中国过渡虚悬无薄之隐针。”此书一问世,影响极大。当时国内尚不甚知晓孙中山,自有此书,孙中山名声大扬。此期间,章士钊还编著《黄帝魂》《沈荩》等,唱响革命劲歌。1903年6月至7月,由章太炎推荐,章士钊主持《苏报》一个多月,宣传“吾将大索天下之所谓健将者,相与鏖战公敌,以放一线光明于昏天黑地之中”。6月9日,他亲自写《读〈革命军〉》,并在“新书介绍”栏刊出邹容的《革命军》广告。次日,他又编发章太炎的《〈革命军〉序》。一个多月来,《苏报》发表四十多篇革命言论,在上海舆论界大放异彩,令《申报》等黯然失色。6月24日,两江总督魏光焘与湖广总督端方命令有关部门查禁《苏报》。6月29日《苏报》仍刊出章太炎之《康有为与觉罗君之关系》(节选自《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热赞革命,力抨光绪为“小丑”。清政府发出对章太炎、邹容等人的拘票,酿成轰动一时的“苏报案”,而舆论震惊。连在革命与改良问题与《苏报》有尖锐分歧的《中外日报》都发表社论《近事慨言》,抗议当局“与言者为难”。
  面对迫害,章士钊主持《苏报》仍继续出版七天,刊出《密拿新党连志》的消息,还发表章太炎“相延入狱,志在流血”的文章。7月7日,《苏报》被封。从7月到12月,由于租界当局与清廷的分歧,直至年底,“苏报案”仍未了结。章士钊写《苏报案纪实》,扩大革命影响。1904年初,章士钊回长沙,与黄兴、陈天华组建华兴会,准备武装起义,因事泄乃流亡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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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2:44:15
  到日本后,“顿悟党人无学,妄言革命,祸发且不可收拾,功罪必不相偿。渐谢孙文、黄兴,不欲交往,则发愤自力于学”(《现代中国文学史》)。同盟会成立时,章太炎强逼婉劝,邀其参加,章士钊坚拒不从。于1908年留学英国,入伦敦大学,攻读政治、逻辑。
  武昌起义不久,章士钊从英归国,黄兴、宋教仁、张继邀其加入同盟会和国民党,再遭拒绝。于右任请他主编《民主报》,但他因与党人议论不合而遭排挤,愤然离去。南北议和后,他出任北京大学校长。袁世凯为复辟,以优厚条件语之,章士钊宵遁上海,与黄兴等革命党人联系,参加“二次革命”。“二次革命”失败后,他再次去日本,办《甲寅杂志》,抨击袁世凯专制独裁。同办《甲寅杂志》者,就有陈独秀和李守常。
  陈独秀认为章士钊不是纯粹书生,而是一位懂得政治谋略的人。当洪宪帝制闹起来时,章士钊以极大热情赴云南协助岑春煊参加讨袁。就在最近,段祺瑞在“府院之争”中,曾极力拉拢章士钊,章对应聘北大兴趣不大。
  而守常则是李大钊。章士钊此次拉李大钊与蔡元培和陈独秀会面,自有他的打算。是年年初,《甲寅杂志》改为月刊后,由李大钊和高一涵协助他主编。他觉得今后与《新青年》的许多事情,李大钊都可多帮他分担一些。
  陈独秀特立独行,举止霸悍,但又有柔情,见到老友章士钊和李大钊,想起与他们亡命日本的种种情景。就在两三个月前,章士钊在东京办《甲寅杂志》,几次来信邀他去协助办刊……陈独秀的眼睛湿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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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6 23:08:49
  陈独秀站起来举起杯,很动情地对章士钊说:“行严老弟呀,你办《甲寅杂志》,收留为兄,使我们找到思想革命救国之路,后来才有《新青年》哪。”
  章士钊笑道:“仲甫兄一到《甲寅杂志》,这里便成了徽籍士人的清谈馆了,硬是把我和守常弄成了局外人。”
  见李大钊憨憨地笑着,陈独秀又站起来给李大钊敬酒:“守常啊,兄要感激你的宏文《青春》哪。去年《青年杂志》改名那期,登了你的《青春》一文,洋洋洒洒七千余字,充斥着浩然正气,给《新青年》增了光彩呀,我至今还记得文章结尾之妙哇,弟高呼‘以青春之我,创建青春之家庭,青春之国家,青春之民族,青春之人类,青春之地球,青春之宇宙’,何等磅礴的青春之气,青春之气气冲霄汉哪!”
  这番话也把李大钊的思绪带到日本东京的“月印精舍”。那虽是一座简陋的民宅,他和几位学友合住在那里。舍外萋萋荒草掩住假山古刹,他和学友边赏樱花边论救国之道。当时他已读过一些日译马克思主义的书和《共产党宣言》。他把一些这方面的书寄给陈独秀。那时陈独秀正苦苦寻找救国之路,有些消沉……
  蔡元培也端起酒杯,走向李大钊发出邀请:“守常啊,真希望你也到北大,我们一同建设新北大呀!”
  蔡元培了解李大钊:河北乐亭人,1913年留学日本,曾参与反袁运动,协助章士钊办《甲寅杂志》,1916年回国,历任北京《晨钟报》总编辑。蔡元培此刻心中已有安排,让李大钊到北大任图书馆主任,兼经济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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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09:45:49
  8
  初春的北京,风沙弥漫,乍暖还寒。北京城里围绕着对德宣战之事,闹得沸反盈天,亲美派和亲日派的“府院之争”已白热化。对此陈独秀等人看得很明白:无非是列强想借中国参战之机,多瓜分一点德国在华利益而已。日本人为此,已秘密与段内阁签订《中国军械借款》,先下手多分几杯羹。
  陈独秀主办的《新青年》主张中国参加协约国对德宣战。读者不解,便致函《新青年》问:“为什么你们主张中国向德宣战?”陈独秀著文答曰:一、对德宣战不是想获得赔款,也不是报旧怨,与主张公理更无关,而是要为中国争得一点弱者的生存空间。既然已与德国断交,已非中立,与其骑墙,莫若宣战。二、不喜欢战争,是中国人的旧疾。几千年来,只配当奴隶,图一时之苟安。所以要以民意决定外交方针,我们是绝对不敢赞同的。如果什么事都由多数决定,您就看吧,留辫子、裹小脚、复科举、辟帝制,难保不会都有多数人赞成。三、谁说本杂志代表舆论?本杂志的宗旨,就是要反抗舆论。
  一日,亲美外交总长伍老博士伍廷芳,到新婚的蔡元培家拜访,以求其新夫人黄仲玉的画为名,实际上是拉社会名流支持亲美派的对德方略。一位清末显宦名流,低声下气地到士子群里寻求支持,让蔡元培不胜感伤——想不到文人一有权欲,竟会变得如此下作!相较之下,北大真是一块干净的地方。不走仕途的学者再愚蠢、癫狂,文人的操守、道义还在,也有真学问在。
  1917年5月23日,黎元洪终于免去段祺瑞的职务,“府院之争”暂告结束。段祺瑞带随员移师天津。就在这一天,蔡元培在吴玉章等人的陪同下,也登上了去天津的火车。蔡元培此行,一是应南开中学邀请去演讲,二是应陈独秀之请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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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09:53:34
  到天津车站,老朋友严修和张伯苓如今是南开中学的校董和校长,早已在站台等候多时。中午老友设宴,席间自然谈南开趣事。
  蔡元培在南开中学礼堂,演讲令他名闻天下的《思想自由》,博得莘莘学子的阵阵喝彩。会后,张伯苓特别向他介绍了南开的高才生——后来成了共和国总理的周恩来。周恩来眉宇存英豪之气,谈吐不凡。他向蔡元培深鞠了一躬,说自己速记了一份先生的讲稿,想在南开校刊上发表。
  蔡元培看到周恩来的记录,一下子被这位少年郎的飘逸而有魏碑风骨的小字吸引,所记似无差错,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趁吴玉章与南开敬业乐群会座谈之际,蔡元培决定去请自袁世凯死后一直隐居天津的刘师培。蔡元培此次来津之前,陈独秀去广济寺听人讲学,无意中见到穷困潦倒、一身是病的刘师培。老友偶遇,惊喜中又添些伤感,分手后,陈独秀去见蔡元培校长,希望给这位与章太炎(枚叔)并称“海内二叔”的申叔在北大谋一教职。于是,蔡元培决定借去南开演讲之便亲自去请他出山。往事如烟。路上,想的都是刘师培。
  刘师培,字申叔,改名光汉,号左盦,1884年6月24日生于江苏仪证一个书香门第。其家三世传经,曾祖、祖父、父亲皆为清代乾、嘉时的经学家,通经史家学,渊源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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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10:10:56
  刘师培虽是年少而负盛名的国学名流,其个性极为复杂,其操守也被诟病。从弱冠算起,由热心科举的士子,到提倡“光复”的志士,再到出卖革命友朋,甘当清廷密探,甚至跻身拥戴袁世凯恢复帝制的“筹安会六君子”。其多变、背叛行径被学人所诟病。爱其才者,以“外恨党人,内惧艳妻”为其开脱,而1907年刘师培自家“输诚”的《致端方书》中,解说自己误入“排满”歧途,把自己的背叛丑行说成是受人教唆,一股脑儿推给蔡元培、黄兴诸人,就有些无耻了。
  刘师培8岁学《周易》,12岁可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禀赋极高。有载:“为人虽短视口吃,而敏捷过诸父,一目辄十行下,记诵久而弗渝。”其1901年17岁中秀才,次年中举人,于是意气风发地于1903年赴开封会试,不料落第,懊丧不已。在回仪征的归途中,常饮酒买醉,对会试屡有微词,癫狂时,把科举伪弊骂得体无完肤。官府闻之欲拿问治罪,故有“由扬州以政嫌遁沪”之语。
  几乎与此同时,陈独秀因在日本东京与邹容等人联手剪掉清朝学监姚煜的长辫,被日本遣送回安徽老家安庆。他的革命热情依然高涨,在安庆藏书楼举行爱国演讲,令听众热血沸腾。两江总督闻之,电饬安徽省督韩大武,将“陈仲甫等一体缉获”。陈独秀逃到上海,于是有了与刘师培修好的机缘。
  陈独秀与刘师培先后参与了《国民日报》和《警钟日报》的创办,并且都在报社做编辑工作。相同的经历,共有的志趣,使他们成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知音朋友。刘师培笔锋劲健,其文《论激烈之好处》发表在《中国白话报》,为他博得“激烈第一人”的荣誉,遂名声大振。不仅革命党人对他另眼相看,崇拜英雄才子的美人,也纷纷投怀送抱。
  刘师培与陈独秀年轻气盛,为文也狂飙激烈,在报社多受限制。思想自由的陈独秀不愿受人限制,于1903年冬回芜湖创办《安徽俗话报》。告别章士钊和刘师培时,赋诗言志:
  勤王革命皆形迹,有逆吾心罔不鸣。
  直尺不遗身后恨,枉寻徒屈自由身。
  驰驱甘入荆棘地,顾盼莫非羊豕群。
  男子立身唯一剑,不知事败与功成。
  陈独秀将此诗抄于宣纸之上,书法气度恢宏。章士钊两眼放光,对刘师培说:“诗标其人,仲甫就是一匹不羁之骏马!”刘师培也为陈独秀的诗所打动,挥笔在诗下题曰:“由己,由己,由一己之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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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10:20:51
  有长江相系,陈独秀与刘师培常互寄稿件和报纸,牢牢占领舆论阵地。1904年,江南草长、群莺乱飞的春季,陈独秀却从章士钊和刘师培那里得知友人何梅士病逝的消息。虽疾病缠身,还是写了《哭何梅士》诗。刘师培、章士钊读之,怆然而涕下。即刻发在《警钟日报》。不久,陈独秀又寄《夜梦亡友何梅士觉而赋此》诗,给刘师培。刘编发后,即在诗稿上写道:“由己乎?不由己已。不由己已耳,不由己已耳矣!”
  是年秋,蔡元培等组建“暗杀团”,刘师培易名“光汉”,参与谋略。刘师培与章士钊向蔡推荐“江淮志士”陈独秀,他们介绍陈入盟的理由是:“此君志大心雄,有一种不峻之坡弗上的斗志,而且人格甚美,忠于人,忠于事,不乏侠士之风。”刘师培则力荐曰:“陈君还是吾报的作者,他重友情,讲信用”云云,蔡元培当即拍案相邀。
  11月19日,暗杀团在沪行刺前广西巡抚失败,刘师培蛰居不出,而早就不愿“做人尾骥”在安徽办报的陈独秀,已做了“岳王会”的首领,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故写信催刘师培至芜湖任教。刘师培化名为金少甫,偷偷来到芜湖,但刘师培到芜湖后,以钦差大臣自居,与“不愿依人成事”的陈独秀发生龃龉。正在两个极具个性的狂人各执一端、相持不让之际,芜湖候补道汪云浦告密江督端方,下令捕拿陈、刘。二人于1907年双双亡命日本,再度成为“前路知己”。
  在日本,刘师培受到日本社会党影响,始信奉无政府主义社会思潮,与妻子何震发起“女子复权会”,并创办《天义报》,对蒲鲁东、巴枯宁等无政府主义的代表人物,悉数介绍,甚至,刘师培还为《共产党宣言》作序。
  想到这里,蔡元培已走进失意政客们藏身的天津英租界。清灭之后,清朝贵胄,官僚政要走马灯似的在这里出出进进。但如今昔日无限风光的石库门前,已显得很落寞和破旧,一股中药的气味弥漫在四周。
  蔡元培径直走进大门,见刘师培咳嗽得气喘吁吁,一张苍白而清秀的脸上布满皱纹,两鬓已染上了霜。他突然忆起1903年在上海,他正和章士钊、陈独秀等友人在梅福田闲聊,忽听大门一声响,见一短襟敞开、头发蓬乱的少年郎仓促推门而入。这就是年方十九,却目睹了震惊海内外的《苏报》案的刘师培。那时,刘师培的一部《攘书》发表之后,如同重磅炸弹,在社会上产生很大影响。刘师培的《攘书》最具革命性的政见,是力主仿西周纪年之旧制,以黄帝降生为纪年,反对传统的以帝王生卒纪年的旧制。对此文,同盟会的宋教仁极为赞赏,《民报》也发表评论支持,刘师培也自称是天下“激烈派第一人”。17岁的钱玄同读《攘书》后,毫不犹豫地剪掉辫子。那时的刘师培是何等的青春年少、意气风发!
  蔡元培见如今已老气横秋的刘师培,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忙伸出手拉住刘师培冰凉而纤细的手:“申叔!”
  刘师培想说什么,却又咳嗽起来,半日才说:“蔡先生,我是戴罪之身,又何苦劳你来看我。”
  蔡元培见此心情也很沉重,说:“申叔,朋友们都没有忘记你,仲甫力荐你到北京大学任教。钱玄同、季刚也都想请你到北大呢!”
  刘师培羞愧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有两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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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11:25:39
  9
  北京有新民谣曰:西洋人称,“到北京可以不看三大殿,不可不看辜鸿铭!”
  灯市东口北,有个椿树胡同,西临紫禁城,一繁华之地。该胡同十七号,住着生在南洋,学在西洋,仕在北洋,一辈子不背叛忠君保皇立场,而又名扬海内外的怪才辜鸿铭。
  辜鸿铭,又名汤生,以字行,号汉滨读易者,福建厦门人,曾任清政府外务部主事。青年时,留学英国,又遍游德、法、意诸国,考察政治文艺,归国后精研四书五经,其后,张之洞邀入幕府,主办外交。各国文学皆通,被视为异才。辛亥革命后,任教于北京大学。一辈子不剪发辫,却用洋文译我国古籍,向西方世界推介,著有《读易堂文集》。
  椿树胡同十七号辜宅,是一座小四合院。进门是一个花园,一棵古老的千头椿树,高高地傲立,浓密的嫩叶,给小花园遮出一片阴凉。一棵枣树,细细的枝条倔强地刺向蓝天,如同主人脑后的细细发辫。
  三间正房,摆满书籍,这是辜鸿铭的书城,他每天在书海里探寻他的理想世界。一根细细的长辫和厚厚的西洋书及一摞摞线装书,再加上他那根长长的烟袋,构成了一个和谐而又芬芳的世界。这里也堆集着东西方的文明和温馨的关于文化的故事。他浸漫其间,总感到东西先哲的召唤,龙袍和天乾的恩泽,他必须承担起士的责任。但是,每当他看到花园里的花木不断荣枯时,总有些失落。民国后,他断断续续到北京大学去讲过课,后来就赋闲在家,与仆人度过寂寞时光。
  • 顶级大侠: 举报  2017-09-26 23:00:54  评论

    评论 汪兆骞:辜鸿铭,又一特立独行、博古通今的国学大师
  • dgxa72: 举报  2018-06-18 21:00:13  评论

    他的成就到底是什么啊,如果只是通多少国家语言,似乎是不能称为大师的,欧洲这样的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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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11:31:43
  终于有一天,他家那两个古旧的铜门环被敲响,范文澜和罗家伦代表校长蔡元培,将大红的聘书交到辜鸿铭的手里。范文澜即将毕业,已被校长留下做秘书,开始处理一些公务。
  刚刚睡完午觉的辜鸿铭,正在院里坐着喝茶,他那与红丝线合编起的长辫,在春阳里格外光彩夺目。已过六旬的他,保养得不错,面白而红润,神清而气爽,如常言所说“腹有诗书气自华”,颇有名流风采。
  辜鸿铭客气地让两位年轻人落座,然后看了眼聘书,面含微笑。
  范文澜和罗家伦,都听过辜先生的课,对他的“金脸罩、铁嘴皮”和博学多才,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还记得不少辜鸿铭的趣事。前些日子,辜鸿铭到东交民巷外国使馆区的六国饭店用英文讲演《春秋大义》,开演讲售票先河。令世人瞠目的是,票价竟比听梅兰芳的戏还贵。听梅兰芳的戏,是一元二角大洋,听辜鸿铭讲演却要两块大洋。外国人趋之若鹜,一票难求。
  袁世凯筹备“参政院”,以为辜鸿铭是位帝制派,特请他担任议员。这位留着长辫的保皇派,到会场领了出席费三百大洋,便学先朝名士,历代风流,跑到烟花柳巷八大胡同去放浪形骸。这风流才子,行走风尘之中,每见一妓女,就舍钱一元,连逛了数家青楼,直至将银圆花光,才放声大笑,将那与红丝线编在一起的长辫,往身后一甩,唱着《马赛曲》,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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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11:44:31
  袁世凯殁命,政府下令举哀三天,可辜鸿铭却在椿树胡同十八号小院,弄了个堂会,硬是把那鼓乐奏得喧天,二黄西皮在胡同婉转。警察循声而至,推开大门,见院里搭着戏台,台上花花绿绿的生旦净末,正唱得热热闹闹。台下,辜鸿铭与洋人和各界名流听得摇头晃脑。见此状,警察只好悻悻而退,其中一个不识时务的愣头青警察,忠于职守,上前大喝一声:“好大胆子,你们竟公开闹法,该当何罪!”辜鸿铭走过来,拍拍小警察稚嫩的脸蛋儿,笑道:“去回禀你们主子,就说不就死了个总统吗?怎敢影响我辜某与洋人朋友在此赏戏!”
  辜鸿铭的十八号小院,一连唱了三天戏。三天禁令一过,这里也偃旗息鼓。
  范文澜知道校长大红聘书一下,辜鸿铭就是北大正式教授了。在决定聘辜鸿铭之前,蔡校长曾与陈独秀商量。陈独秀说:“蔡先生的决定是对的,为保留身怀绝学的读书种子,先生聘‘汉滨读易者’,极有眼光。”接着陈独秀讲了不少辜鸿铭的趣事。
  辜鸿铭随义父布朗(英国人)夫妇前往英国留学,在布朗的栽培下,他不仅对语言、文史、哲学产生浓厚兴趣,还极有语言天赋,通晓英、德、法、意等国语言,他先入爱丁堡大学,师从卡莱尔,专攻西方文学,后又入莱比锡大学,得工科文凭。
  在英国读书时,租房而居,每年冬季,辜鸿铭都不忘备酒馔,行跪拜大礼,遥祭祖先。开始,房东太太不解,等他祭毕,问他:“你的祖先何时来吃祭品呢?”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就在贵国的祖先嗅到你们所奉献的鲜花之香的时候。”陈独秀评道:“机敏至极,诙谐隽永,令人会心解颐。”
  • 顶级大侠: 举报  2017-09-27 12:27:45  评论

    评论 汪兆骞:陈独秀也大力赞成蔡元培聘请辜鸿铭任北大教授,“为保留读书种子”,可见其对传统文化中的精髓是特别重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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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11:51:51
  《民国清流》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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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12:09:03
  西洋人一直看不起中国人。英国人尤其在华人面前趾高气扬。辜鸿铭乘公共汽车,故意将英文《泰晤士报》倒着看。英国人一看,又找到羞辱华人的机会,便嘿嘿大笑:“看这位拖着长辫的中国乡巴佬,不懂英文,却偏偏装有学问的样子读报,可偏偏把报纸拿倒了!哈哈!”于是满车厢都放肆地讥笑辜鸿铭。
  辜鸿铭不慌不忙等笑声平息后,用纯正而流利的英语道:“英文这玩意儿太过简单。”然后又用同样地道的法语说:“先生们,女士们,你们说,不倒着看报还有什么意思。”车厢鸦雀无声。
  一次盛大宴会上,名流权贵和洋人买办聚在一起。边喝酒边高谈阔论,纵论时局。只有辜鸿铭,专注佳肴,大快朵颐,大口饮酒。这时一位洋记者过来向他讨教如何看待中国政局,又如何治理。他眼顾四周,大声说道:“把在座的洋人和官僚政客统统拉出去枪毙,中国政局一定会安定些。”某日,他去真光影院看电影,见前排有一苏格兰人,他遂用长烟袋敲苏格兰人的秃顶,让他点烟,那秃顶点了几次才点着,辜鸿铭这才说声“谢谢”。
  陈独秀不独推崇辜鸿铭为了民族尊严戏弄狂妄的洋人,更赞赏他不事权贵的人格力量。1907年,张之洞与袁世凯由封疆大吏入军机处。一次宴会上,袁世凯对德国驻华公使说:“张中堂是讲学问的,我是讲办事的。”袁世凯一幕僚将此话传给辜鸿铭。辜说:“诚然,那袁世凯是办事的,但要看办什么事,老妈子倒马桶,固用不着学问。除了倒马桶外,我不知天下有何等事是无学问之人可以办好的。”幕僚自然听得出,这是讥讽袁氏没有给国家和朝廷办过什么好事,其鄙视憎恶皆在语中。
  辜鸿铭于1885年到广东之后,进入两广总督张之洞幕府,担任洋文案,处理翻译、邦交事宜。1893年,兼任武昌自强学堂讲习。1905年,任外务部侍郎,并出任上海黄浦浚治督办。1910年,被清廷列为“游学专门”一等,赏给文科进士,位列第二,排在严复之后。辜鸿铭政治态度保守,反军阀而不反朝廷,与他多年得到清廷的眷顾有关。那条拖了一辈子的辫子,就是证明。
  范文澜和罗家伦,恭维了辜鸿铭一阵子后,准备告辞。临行前,范文澜转述了蔡校长对他们二人说的话:“我到德国考察时,辜先生已是德国学界名流了,德国许多大学教材都选了辜先生的文章,还有许多俱乐部以辜先生命名,辜先生是很值得敬重的名流学者。请辜先生到北大任教,是北大之幸。”
  听罢范文澜的转述,辜鸿铭有些感动了,说道:“蔡先生点了翰林,却辞官革命,老朽跟了张中堂,做了前清的官,至今仍保皇,惭愧呀。”说罢,拿出一本发黄的英文杂志,用毛笔在上写了“孑民方家清赏,学兄辜鸿铭”。说,“这是十年前俄国列夫?托尔斯泰写给我的长信,烦二位交孑民一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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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12:21:28
  10

  6月14日,北大校园里的行行槐树,正吐着一串串白色的花朵。香气弥漫在会议室里。一群应蔡校长之请,来北大的国内一流学者章士钊等,和本校各学科的学长,如陈独秀、夏元琛、王建祖及教授代表,商议有关学校的教学事宜,特别是有关成立北大评议会之事。
  与会者一个个心事重重地沉默着,就在这一天,头戴瓜皮黑帽,身着长袍马褂,脚蹬黑缎粉底布鞋,脑后拖着一根细细花白长辫的张勋大帅,率着三千辫子军开进了北京城。
  陈独秀深深地吸了几口烟,然后将烟扔在地上,狠狠蹍了几脚,抬头怒瞪双眼,打破沉默,数落起张勋的种种劣迹。
  1913年,隆裕太后刚死,张勋就勾结溥伟等人,阴谋夺取济南,宣告复辟。后因联络冯国璋不成,又策动兖州镇守使田中玉“反正”。田中玉表面“反正”,却密告主子袁世凯,同时破坏铁路,断了辫子军北上的交通。张勋不死心,趁去年7月与军阀联手镇压“二次革命”之际,再次拉冯国璋入伙,胁迫袁世凯复辟。袁世凯另有图谋,设计将这位辫帅流放到南京去对付革命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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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12:32:00
  陈独秀看了一眼章士钊,说:“这一丑行,严行兄最清楚。”然后又讲起张勋在南京犯下的累累罪行。那年9月,南京被张勋攻破,仇恨辛亥革命的辫帅,下令军队“三天不点名”。怂恿部下随意烧杀淫掠。可怜六朝金粉的春明城被从没见过这等繁荣的“辫子军”糟蹋得面目全非,连日本人开的店铺也被洗劫,并打伤了三个日本浪人,结果酿成“南京交涉案”。日本人把军舰开到南京示威,英美也为各自利益,逼张勋离开金陵古城,这正中袁世凯下怀,借机让张勋让出帅位。张勋不服,叫骂:“老子不能让出用脑袋换来的印把子!”结果向袁世凯要了一百多万两银子,又讨了个长江巡阅使的空头衔,这才率辫子军开拔走人。
  陈独秀说:“这回黎元洪也引狼入室,诸位只看热闹就是。”
  章士钊从政多年,消息颇为灵通,只见他脸上浮着愁云,说:“袁贼死后,张勋在徐州召开四次‘徐州会议’,以盟主自居,策划复辟清室。此次张勋入京,一定与复辟有关。”
  话刚说完,沈尹默突然闯进会议室,叫嚷道:“大街上遗老遗少们,已在高呼皇帝万万岁!”
  主持会议的蔡元培听罢,冷峻地看了看沈尹默,气度凛然地说:“不必慌张。天命难违,这群倒行逆施的丑类不会得逞,我蔡某一天也不停止整治北大的工作。”接着请在座的学者们对取消预科撤销其学长徐崇钦及庶务室舒主任、任命庶务室新主任等事发表意见。
  撤销徐崇钦预科学长之职,陈独秀极为赞同,自他到北大工作,就一直受到徐崇钦等北大旧人的包围,他们几乎用尽一切卑鄙手段,对陈独秀进行诬陷和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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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12:38:39
  陈独秀记得,第一次开各科学长会议的时候,就是徐崇钦首先向他发难。当时,蔡校长希望陈独秀多抓文科的建设和教材选置,不必亲自给学生上课。以陈独秀的才学和见识,以及超群的口才,登上讲台给学生讲课,定大受欢迎。然而徐崇钦却抓住陈独秀不上课一事,给他来了一个下马威:“身为文科学长,居然不给学生上课,真是天下奇闻。开不出课乎?不敢开课乎?”说罢阴阳怪气一笑。
  想到这些,陈独秀不屑地说:“徐崇钦应当开除。”
  理科学长夏元琛表示不同意陈独秀的意见。夏原是蔡元培在中国教育会和南洋公学的同事,又是一起留学德国的密友。他曾追随爱因斯坦研究相对论,是当时中国物理学界的领军人物。他对陈独秀说:“仲甫先生,这徐崇钦在教学上是有能力的,虽脾气不好,为人却正派。当年姓舒的主任,曾拉他参加‘倒蔡运动’,反遭到他的痛骂。兄弟以为,徐崇钦还是留任为好。”
  其实,陈独秀知道,徐崇钦在北河沿预科学长室里,将前来说项的舒某当场轰出,并大骂:“我徐某人历来光明磊落,最看不起背后搞阴谋!”
  然而陈独秀还是不满地瞪了老资格的夏元琛一眼,几乎用教训的口气讥讽道:“夏先生究竟是搞相对论的还是搞中庸论的?怎么总是偏袒北大旧人!”教授们听罢,脸色多有不悦。他们纷纷发言,支持夏元琛。连沈尹默都被陈独秀目空一切的霸悍所震惊,他与马叙伦表达了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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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12:50:52
  会议室的空气有些凝固,蔡元培说话了:“徐崇钦还是要用的,我们不能以一己私见对待学者专家。徐先生反对过我,但说句公道话,他治理预科,比北大各科都严。不论是谁,无论他持何政见,只要对北大有过贡献,我们都要把他的大名写入北大校史,诸位意下如何?”
  教授们立即报以热烈掌声。蔡元培又将新的庶务主任人选向大家介绍。此人就是陈独秀亲自向蔡元培推荐的安徽同乡、留学过日本办过《安徽白话报》的李辛白。蔡元培怕遭人非议,说是他自己推荐的。
  陈独秀听罢,方才的怨气消散了,对自己的狭隘心胸颇有自责。他的眼神与夏元琛再度相遇时,表示了歉意和愧疚。夏元琛也以微笑回应。
  蔡元培向教授们又汇报了成立各科评议会,一切权力交给教授管理;希望大家举贤荐能。
  只见陈独秀站起来,向蔡元培推荐刘半农,说此公虽只有高中水平,却写得一手好文章,如能进北大,宣传新文化运动,当是一员骁将。
  话音未落,马叙伦就插了话:“足下给你《新青年》写东西,或可马马虎虎。可这等脚穿鱼皮鞋的浮夸文人进北大任教,就未免根基太浅了吧?”
  陈独秀瞪了马叙伦一眼,不再多说。跟随众人离开会场。看得出来,刚才的会开得不错,但这群书生,见复辟的锣鼓一阵紧似一阵地在北京敲打,个个已心乱如麻,默然离去。
  7月1日凌晨,新华门上的五色旗,在辫子兵的枪声中跌落下来,然后换上了一面黄龙旗。殊不知,就在此刻,天津段祺瑞的公馆里,各省的军督们进进出出,如过江之鲫,带走了一道道倒辫子军的密令。连梁启超都走出“饮冰室”宅第,如约走进热闹非凡的段公馆,将一份替段起草的讨伐复辟通电稿,交给段祺瑞。段读后大赞梁启超是大手笔。更令段祺瑞感动的是梁还向天津交通银行筹措了六十万大洋的军饷,供他差遣。
  不久,段祺瑞在河北青田马厂誓师讨伐张勋,总共只有三千人马的辫子军已军心动摇。成了孤家寡人的张勋战必败,和不成,只好求东交民巷的列强使馆帮忙,却十分不顺。鼓动这次复辟的康有为见状,逃进美国公馆,躲了起来。
  7月12日,讨逆军出动两架飞机,在隆宗门外、御花园水池、西长安街隆福门分别扔下一枚炸弹后,在故宫小皇帝的哭声中,张勋乘车逃至荷兰公使馆。折腾了十二天的复辟丑剧就草草落幕了。
  • 顶级大侠: 举报  2017-09-28 08:07:27  评论

    评论 汪兆骞:蔡元培: 不论是谁,无论他持何政见,只要对北大有过贡献,我们都要把他的大名写入北大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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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13:09:53
  11
  北京恢复了平静,老百姓照常过日子,北京大学也到了放暑假的时候。
  一天,陈独秀、钱玄同、刘半农到沙滩附近的一家酒店吃饭。刘半农笑曰:“近日各家饭店酒楼都有‘总统鱼’卖,咱就来道‘红烧总统鱼’品尝品尝如何?”
  陈独秀和钱玄同不解,问:“什么是‘总统鱼’,莫非是总统养的鱼?”
  “非也,容我道来。”刘半农就说了关于冯国璋与“总统鱼”的段子,“冯国璋代总统后,迟迟不来京赴任,段祺瑞几次致电催促。彼时,冯国璋正忙着勾结江苏的张謇,合伙做一笔上千箱的鸦片生意。段祺瑞听说后,不急不恼地说:‘我素知此君爱财,就做个顺水人情吧。’后那冯代总统住进中南海,发现中海、南海养有很多历代珍贵之鱼。老袁执政时,从河南弄了不少黄河红鲤,放在中南海里养。据说其中有五六百年的金鲤。冯代总统闻之,令手下张网捕鱼,果然网网不虚。有人说,不少是康乾时的鱼呢,便高价出售,银子流入代总统的腰包,美食家也大快朵颐,享了口福。”
  陈独秀听罢,放声大笑:“此乃张勋复辟殃及池鱼呀!我可不吃‘总统鱼’,怕脏了我的肠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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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15:02:40
  席间,三人谈到正题,给《新青年》组稿之事。作为《新青年》的编辑,钱玄同自然很关注作者,他想起自己正在北大读书的德清小同乡俞平伯,诗文皆好,是俞曲园的玄孙辈。钱玄同对陈、刘介绍说,俞曲园,道光进士,任翰林院编修,精于古文字学,曾与曾国藩、李鸿章有交往。主讲于苏州、上海诸书院,授徒多人,章太炎出其门下。
  钱玄同又谈了周启明和周树人兄弟,说启明文笔不错,其兄文风老辣,类龚自珍,兄弟俩在日本时还译过一本《域外小说集》,发行不过几本,但有勇气尝试,也值得敬重。钱玄同表示试试去,拿几篇稿子。
  钱玄同几杯老酒入肚,由谈周氏兄相扶相携、亲密无间,竟联想起自家兄弟。
  钱玄同父亲钱振常,中年擢进士,湛深经学,精于考据,乃饱学之士。钱玄同三岁时,就由父亲亲授《尔雅》,每日站立书架前,一条条诵读,直站到两腿僵直。掌灯时,才由仆人抱回卧室。后来他每思“庭训”,常感慨“由今思之,不肖放荡数年,至今日犹能稍归正路,何莫非幼时先子义方之教耶”。钱玄同对父亲的“爱之深责之切”十分感恩。
  钱玄同原名师黄,字德潜,都寄托了其父的一片苦心。钱玄同对此解释说:“因先子晚年处境多逆,欲使勉为诗人。黄,黄庭坚也;德潜,沈德潜也。”足见父亲对幼子的喜爱和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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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20:02:54
  @金陵周如风 2015-08-06 16:29:27
  原来那个帖子好像看不到了呀。。
  支持汪老。
  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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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20:04:09
  @雷洛2014 2015-08-07 18:05:53
  怎么不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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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上更
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20:17:44
  @锦瑟十弦2009 2015-08-07 15:50:53
  楼主继续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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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
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20:43:55
  钱玄同12岁时,父亲去世,又四年母也辞世。此后,其兄钱恂撑起这个家。钱恂长钱玄同32岁。在幼承庭训中,成为博学之士。他一生不以学问名世,却把大量西方文化介绍到中国。早年入薛福成、张之洞幕下,1907年,任出使荷兰、意大利大臣,为晚清著名外交家,与维新派、革命派多有联系。自父母亡故后,长兄如父,对钱玄同悉心照顾,疼爱有加。钱玄同留学日本,直至入北大教书,都得到兄长的提携帮助。值得一提的是嫂嫂单士厘,乃奇人也。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与钱恂结为秦晋之后,二人相濡以沫,抚养照顾钱玄同更是尽心尽力,钱玄同在日留学时生病,嫂子亲自为他煎药喂食,陪他去医院治疗。凡小叔子索钱,她都一一满足,所谓长嫂如母。更为世人所津津乐道的是,单士厘以三寸金莲,随夫钱恂走遍世界,且有《癸卯旅行记》和《归潜记》两书问世,使其扬名,流传至今。
  毛泽东的老师、钱玄同的老友语言学家黎锦熙,这样描写钱玄同与兄嫂的关系:“提倡‘新文化’打破‘旧礼教’以后,他对于哥哥,还是依旧恭顺。他总怕他哥哥看见《新青年》,他哥哥后来还是看见了,对他也并没有说什么;他极端反对阴历,绝不再行跪拜礼,但他哥哥逝世前几年,他还是依阴历年底带妻子到家里去跟着拜祖先……”
  兄友弟恭,是儒家伦理中家庭内标准的长幼关系,新文化运动的干将,在破“旧礼教”与“新文化”之间,骨子里常常选择前者。茅盾曾是钱玄同的学生,当年在湖州府中学读书时,炎炎夏日他亲眼见到街头一番别样光景:钱恂衣着单长衫,手持蒲扇,悠悠地走着,其子钱稻孙高撑洋布伞跟在他身后,钱玄同与侄子并排,跟着长兄漫步。
  长兄钱恂替钱玄同包办了婚姻大事,主张“新文化”的钱玄同,无奈地接受了这桩婚姻。长兄为他找的夫人,名徐婠贞,大家闺秀。其祖父徐树兰是光绪二年举人,曾任兵部郎中,在绍兴建“古越藏书楼”。蔡元培曾在徐家校书多年。徐婠贞的父亲徐元钊与钱振常同为龙门书院门生,两家交谊甚深。观钱玄同1906年5月日记,对新婚之夜他这样描述:“是夜难过,真平生罕受者。”
  钱玄同和鲁迅的婚姻一样。一个是长兄安排,一个是母亲所定,个中苦楚,他们只能在夜深人静中默默品尝了。但他们的结果却各有不同——鲁迅最后冲破封建樊篱,收获了许广平的爱情;而钱玄同却执徐婠贞之手,一直走到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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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20:47:28
  12
  民国六年(1917)9月4日,大约是张勋复辟闹剧过去不到两个月,与其兄周树人同住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山会邑馆补树书屋的周作人,收到了北京大学的聘书,上用楷书写有“聘周作人先生为文科教授,兼国史编纂处纂辑员”字样。
  这之前,北大方面已与周作人谈妥,让他担任欧洲文学史与罗马文学史教授,每周各三学时,月薪二百四十大洋。
  周作人到北京大学任教,与校长蔡元培不无关系。蔡元培与周氏兄弟同住一城,有同乡之谊。蔡住城内笔飞弄,身为前清翰林,几乎家喻户晓。周作人年少时,曾无意中在家的书堆里,发现蔡元培的一册朱卷。文皆为短章,非八股体,只觉新鲜。光绪末年,绍兴人请蔡翰林办学务公所。蔡元培想请周作人帮忙,因周作人正读书不愿辍学,故回绝蔡元培之邀。后蔡元培被朝廷排挤,到德国游学去了,周作人与蔡元培失去了一次合作机会。
  转眼到了1911年9月,周作人偕夫人羽太信子从日本回到绍兴。然而,昔日清幽古雅充满诗意的小城,已变得败落不堪,让他极为失落。他写道:
  居东京六年,今夏返越,虽归故土,弥益寂寥;追念昔游,时有枨触。宗邦为疏,而异地为亲,岂人情乎?心有不能自假,欲记其残缺以自慰焉,而文情不副,感兴已隔。用知怀旧之美,如虹霓色,不可以名。一己且尔,若示他人,更何能感?……
  从文中,可读出周作人面对家乡疏离,他人不解的那种难耐的孤独。几天后他作诗道:
  远游不思归,久客恋异乡。
  寂寂三田道,衰柳徒苍黄。
  旧梦不可道,但令心暗伤。
  周作人的心境又添了悲凉。这悲凉让他对辛亥革命特别是王金发光复了绍兴,一切又归于沉寂之后,心怀疑虑而冷漠。因此,当浙江省军政府教育司长沈钧儒委任周作人为本省视学后,他的态度仍不积极。到了1913年春,中华民国虽立,但大权旁落袁世凯,宋教仁被暗杀。不久,周作人应聘到浙江省立第五中学教英语。但周作人的真正兴趣,是读古书,抄古书,有时也译些关于儿童教育的理论文章和有关儿童文学的东西。从中却让我们意外地发现他强烈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情绪。
  • 顶级大侠: 举报  2017-10-01 22:07:10  评论

    评论 汪兆骞: 从中却让我们意外地发现他强烈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情绪——复杂的周作人,复杂的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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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21:04:53
  周作人还继续着在日本即已开始的介绍俄国及其他民族文学的工作。1914年,周作人出版了在日本就翻译的波兰作家显克微支的《炭画》,并经常系统地在杂志上介绍拜伦、谢甫琴科、裴多菲等诗人,同时,他还研究和翻译希腊文学。1915年10月,周作人将他在这段时间的译著精选编成《异域文谈》出版。
  周作人在此期间,除帮其兄周树人翻看古书,抄录《古小说钩沉》外,还自己搜集山阴、会稽籍的同乡著作及辑录有关越中古文献,以《读书杂录》为总题,在《绍兴教育杂志》连载。周作人还对绍兴古迹颇感兴趣,不仅著文介绍,还撰文《论保存古迹》,呼吁珍爱文化遗产。周作人受其兄影响,还热衷于金石拓本的收集,所收集者多珍品,价值很高。
  周作人就是在赏玩古玩、追怀先贤,秉烛夜谈,写作翻译的悠闲和孤寂中,经历了辛亥革命的潮起潮落。直到有一天,已就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蔡元培回绍兴省亲,再次与周作人不期而遇,才改变了周作人的命运。
  周作人到京的第三天,雇了辆洋车,从山会邑馆前往沙滩北京大学,访问校长蔡元培,因车夫听错了浙江口音,拉错了地方。第六次再去,校长外出仍未能谋面。蔡元培得知,翌日亲自登山会邑馆见周作人。告之,学期中间,难设新课,建议他先到预科任教。周作人犹豫中,蔡元培另有建议,让他到北京大学附设的国史编纂处担任编纂之职,月薪一百二十元。周作人就这样留在了北京。张勋复辟前后,周作人刚刚到国史编纂处工作一个月,一日突发高烧不退,疑为猩红热,最后确诊为麻疹,虚惊一场。经历全过程的兄长周树人,以此素材写成小说《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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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汪兆骞 时间:2015-08-07 21:45:38
  周作人到北大后,与陈独秀、胡适保持一定距离,只在文学改革的某些观念上彼此相互支持。用周作人后来的话说,这是“交浅”,而不妨“言深”。他最投合者,当属刘半农。他们第一次谋面,是在刘半农暂居的与教员休息室相连的一间房子里。刘半农后来在《记砚兄之称》中描述了当时见面的情景:“余已二十七,岂明已三十三。时余穿鱼皮鞋,独存上海少年滑头气。岂明则蓄浓髯,戴大绒帽,披马夫式大衣,俨然一俄国英雄也。”刘半农文笔极好,寥寥几句,便将二人的形神活脱脱写出。不过“上海少年”与“俄国英雄”一见倾心,却很有趣。当然,两位江南才子早就互慕彼此的灼灼文才,才有惺惺相惜。
  周作人笔下“头大,眼有芒角”的奇才刘半农,11岁在家乡江阴翰墨林小学读书。1907年以第一名就读常州府中学堂,后因与同学瞿秋白等参与学潮,被开除。辛亥革命爆发,刘半农与二弟刘天华参加本地革命团体,后又赴清江参加革命军,任文书与英文翻译。1912年初与二弟刘天华到上海,入开明剧社,任编剧兼演员。为生存,刘半农成为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作家。经陈独秀引导,改变了他的人生道路。1916年10月,《新青年》二卷二号发表以刘半农署名的《灵霞馆笔记》。
  周作人正是读到《灵霞馆笔记》,方了解刘半农的。他以为,原是些极普通的东西,经刘半农之妙手安排组织,却成精妙的散文,很佩服他的才智。在与刘半农接触中,感到他虽有革新之志,却在谈吐间流露出文人的幽默灵性以至于玩笑的一面。周作人正是由此认识了刘半农灵魂“真”的一面,即——“他不装假,肯说话,不投机,不怕骂,一方面却是天真烂漫,对什么都无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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